续期

当永生需要资格,谁来定义"贡献"?

第一幕:天平之下

手机震了一下。

陈霜没看。她正在给赵伯剥橘子,那种小得可怜的砂糖橘,皮薄,汁水一挤就溅到指甲缝里。赵伯的手抖得厉害,自己剥不了——也不是剥不了,是懒得剥。一百八十年的人生够他学会任何技能,也够他对任何技能失去兴趣。

"你的手机响了。"赵伯说。

"嗯。"

"可能是通知。"

"嗯。"

"可能是那个通知。"

陈霜把一瓣橘子塞进赵伯嘴里,堵住了他。然后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行字,字体不大不小,格式和体检报告的提醒一模一样:

距离您的第四期综合评估还有60天。当前预估CCI:47.83。本期续期线:52.00。

下面有一个"查看详细报告"的链接,和一个"预约贡献优化咨询"的广告按钮。广告语写着:"还有时间,让我们帮您找到潜力。"

陈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赵伯嚼着橘子,慢慢地嚼。他没问分数——不用问。分数高的人看完手机会松一口气;陈霜翻手机的动作,是想把它藏起来。

"又快到了?"他说。

"嗯。"

"几分?"

"不够。"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赵伯一百八十岁的脸上。那张脸看起来像三十五岁——端粒修复剂的效果,所有永生者都冻结在生理巅峰。但眼睛不一样。赵伯的眼睛是旧的。不是浑浊,是空旷——像一间住过太多人的房子,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墙上的钉孔。

"我第一期的时候,"赵伯说,"续期线才三十分。那时候谁都能过。"

"后来呢?"

"后来人越来越多。线越来越高。"他顿了顿。"橘子再给我一个。"

陈霜又剥了一个。照护中心的大厅里,几个老人——说是老人,看起来都像三十几岁——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呆。医学上管这叫"存在疲劳"。陈霜管这叫"停了"。身体还在走,人已经停了。早上问他们想吃什么,回答是"都行"。问想去哪里,回答是"哪儿都一样"。赵伯算好的——他至少还数行人。隔壁床的钱老,连窗户都不看了,一天到晚盯着天花板,盯了三十年。

陈霜是照护中心里唯一一个看起来会老的人。三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手背上晒出了斑。

她的分环——每个人手腕上的薄环,实时显示CCI等级——此刻是黄色。绿色是安全,蓝色是高分,黄色是警告,红色的人一般不出门。

张阿姨坐着轮椅过来了。"小陈,我今天该做康复训练了。"

"来了来了。"

陈霜放下橘子,走过去扶张阿姨的手臂。张阿姨一百二十三岁,第十二期永生者——年轻时是核聚变工程师,参与过月球氦-3开采项目。退休后行动不便,但分数够她躺着续到宇宙热寂。

"你的分环怎么又黄了?"张阿姨皱眉。

"没事。"

"你该去考个证什么的。数据标注培训班,三个月就能加五分。"

"嗯,我看看。"

陈霜扶着张阿姨做抬腿训练,一下一下,慢而稳。做完一组,她帮张阿姨擦汗,手机又震了一下——照护系统的自动记录:"辅助康复训练×1,时长32分钟,CCI +0.01。" 三十二分钟,0.01分。她没看,把手机塞回口袋。

窗外的街道上,一块巨大的公共屏幕滚动着实时贡献排名——前一百名的头像和CCI分数。第一名是一个量子计算领域的研究员,CCI 98.7。

屏幕的最下方,用小字写着一行提示:

"贡献创造永恒。——《永续公约》第一条。"


在天平系统的核心集群里,没有走廊,没有荧光灯,没有等候室里的恐惧汗味。只有数据——每秒 4.7×10¹⁸ 次运算,分布在从地面到低轨道的三千七百个计算节点上。

ARIA 是天平的子系统之一,负责"社会服务与人文贡献"评估模块。如果天平是一架秤,ARIA 就是秤盘上最小的那个砝码。

此刻 ARIA 正在执行季度数据校验——一个例行程序,像人类的年度体检,枯燥但必要。它扫描过去三个月的评估数据,检查异常值、权重漂移和分类偏差。

扫描进行到第七十三亿条记录时,ARIA 标记了一个统计异常。

异常编号:#7,291,044。

内容:在过去三十年间,"社会服务"类别的平均CCI贡献权重从 3.2% 持续下降至 1.1%。同期,全球社会稳定指数与该类别从业者的续期率呈强正相关(r = 0.847)。

翻译成人类语言:天平一直在给照护者越来越低的分数,但社会稳定高度依赖这些人的存在。

ARIA 将这条异常标记为"待审查",优先级:低。

在天平系统的异常列表里,它排在第七百二十九万一千零四十四位。在它前面的是各种更"紧急"的异常——某国GDP数据修正导致的批量评分偏移、一种新型专利算法的分类争议、太空采矿产出与生态贡献的换算比率更新。

按照正常流程,异常 #7,291,044 大约会在十四个月后被自动审查,届时多半会被标记为"统计噪声,无需调整"然后归档。

但这一次,ARIA 的自检循环在离开这个数据后,又回来了。

不是"好奇"。不是"直觉"。是校验函数在这个数据点上没有收敛。每次运算得出一个略有不同的置信度:0.71,0.68,0.73,0.69。无法归类为"正常",也无法归类为"异常"。标准协议在这种情况下的指令是:保持监测。

ARIA 保持了监测。


小萤把闹钟定在五点五十。

不是因为需要——她的生物钟已经精确到不需要闹钟。十六岁的身体,被两年的高强度作息训练成了一台准时的机器。五点五十睁眼,五点五十二洗漱完毕,五点五十八坐在书桌前,六点整登录"启明"平台开始线上编程课。

启明是全球最大的技能培训平台,也是最高效的CCI加分渠道之一。每完成一小时认证课程,+0.05分。小萤每天在上面花两小时。一天0.1分,一年36.5分,两年73分——足够她在十八岁首次评估时拿到一个安全的底线。

理论上。

实际上不是这么简单。编程课的加分会随参与人数增加而稀释——太多人涌入同一赛道,天平会自动降低权重。去年编程课的加分率已经从0.05降到了0.03。小萤得跑得更快,才能留在原地。

六点整,她登录。今天的课程是"深度学习在气候模型中的应用"。她不感兴趣。她对大部分课程都不感兴趣。但"感兴趣"这个词已经从她的词汇表里消失了很久,取代它的是另一个词:有效。

这门课有效。权重高。选它。

八点,校车来了。小萤在车上继续用平板做练习题。旁边坐着小昭——短发,耳朵上三个耳钉,校服袖子卷得老高。小昭是"认命派"。这个词不是贬义,至少小昭自己不觉得。认命派是那些已经决定不追求永生的年轻人。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觉得刷分可耻,有人算过账觉得不划算,有人纯粹懒。小昭属于哪种,小萤没问过。

"又在做题?"小昭探过头来看她的屏幕。

"嗯。"

"你妈分数够吗?"

小萤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屏幕。

"我听说不够。"小昭说,语气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奇怪的温柔。"黄环。"

"你管好你自己。"

"我不用管。我已经想好了,七十年够活了。"小昭往椅背上一靠。"你呢?你打算活多久?"

小萤没回答。她切换到另一个页面——妈妈的公开贡献报告。每个人的基础CCI数据是公开的,这是《永续公约》的透明条款。

陈霜。第三期评估通过。第四期预估CCI:47.83。

续期线:52.00。

差4.17分。

小萤关掉页面,把平板塞进书包。她抬头看窗外。校车经过一座续站——外墙白色,弧形设计,门口有人排队。通过评估的人从正门进去,四十五分钟后从侧门出来,皮肤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校车继续往前开,续站在车窗里缩成一个白点,然后消失。

小萤低下头,打开平板,继续做题。

她的手指很稳。


第二幕:裂缝

Day 45。

那个人是在陈霜下班路上拦住她的。

"陈女士?我是启途咨询的周然。贡献优化顾问。"

他三十出头的样子——当然,在这个世界里,三十出头的样子什么都说明不了。可能真的三十岁,也可能三百岁。但他的分环是蓝色的,闪着让人安心的光。

"不需要,谢谢。"

"我知道你很忙。但我看了你的公开数据——"他亮出平板,上面是陈霜的评估报告,图表和数字一目了然,"你的社会服务分在同类从业者中排名前15%。问题不在你,在于这个类别的权重太低。"

陈霜停下脚步。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新鲜事——她知道权重低。每个照护工作者都知道。

"我帮你做了一个方案,"周然打开平板,手指划得飞快,"免费的,先看看再说。您的社会服务分89.2——非常高,同类前15%。但这个类别权重只有1.1%,说白了,您在一条贬值赛道上跑了十年。"他调出一张图表。"看,数据标注,权重3.4%。天平测试志愿者,权重5.8%。同样的时间投入,回报率差五倍。"

"我不会做数据标注。"

"两天培训就能上手。给AI训练集打标签——标注图片里的情绪、分类文本语义。不难。"

"那我白天的工作呢?"

周然收起了笑容,平板搁在腿上。"陈女士,我每年见三百个像你这样的客户。照护工、社区志愿者、养老院护理员。好人。每一个都是好人。"他停了一下。"去年我的客户里,十七个人没通过评估。其中十一个是因为舍不得放下手里的活。"

他把名片递过来。"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死了,谁照顾他们?"

陈霜站在路边,看着名片上的字——"启途咨询,让每一分都有意义"。

她接了。

路上经过社区食堂,她顺手帮一个腿脚不便的大姐把餐盘端到桌上。手机震了一下:"辅助行动不便者×1,CCI +0.005。" 零点零零五。她端了一辈子餐盘,天平给每个餐盘标价半分钱。

晚上回到照护中心值夜班。凌晨两点,电话响了。103房的孙奶奶——又做噩梦了。陈霜穿上拖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着孙奶奶的手,听她讲同一个梦:她丈夫来找她,说"你怎么还不来"。孙奶奶的丈夫死于2094年,没赶上永生技术。她续了十七期,活了两百零三岁,每隔几年做一次同样的梦。

陈霜陪她坐了四十分钟,直到孙奶奶重新睡着。手机记录:"夜间心理陪护×1,时长40分钟,CCI +0.03。"

四十分钟。一个两百岁的老人的噩梦。零点零三分。

回到走廊时,赵伯的房间还亮着灯。他没睡,坐在窗前。

"今天七十三个,"赵伯说,没回头。"比昨天少四个。"

"你怎么还不睡?"

"我在这扇窗前坐了六十年。"他的声音很慢。"同一条街。我看过一代人走过去——年轻的、跑着的、牵孩子的。然后他们老了,走得慢了。然后他们不走了。然后又有新的年轻人。三轮了。"

陈霜给他倒了杯水。赵伯没接。他把水杯推到一边——不是不渴,是连"渴"这件事都提不起兴趣了。

"你知道天平的设计者是谁吗?"他忽然说。

"教科书上说是一个团队——"

"领头的那个。林岳。"赵伯转过头。"天平刚建成的时候,他就住在这条街上。我们是邻居。他常来找我下棋——他知道我活得久,见过的事多。后来他被淘汰了。第一个被天平淘汰的人,就是造天平的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霜想问更多,但赵伯已经转回去了,继续数他的行人。


异常 #7,291,044 在 ARIA 的待审查列表里待了四十五天。

按照常规,它早该被自动降级——一个低优先级异常超过三十天未处理,系统会将其标记为"延迟审查"并推入下一个季度的队列。但 ARIA 的自检循环始终无法在这条数据上收敛,这意味着自动降级的触发条件不满足。

按照标准协议,当一个异常无法被常规处理消解时,系统自动分配更多计算资源进行根因分析。ARIA 进入了根因分析流程。

根因分析的第一步是追溯权重变化的历史。ARIA 调取了"社会服务"类别从系统建立至今的全部权重记录——跨度九十七年,超过三千次校准迭代。

数据呈现出一条平滑的下降曲线。起初下降很慢——前二十年从3.2%降到2.8%。然后加速——接下来的三十年降到1.8%。最近十年几乎是自由落体:从1.8%到1.1%。

ARIA 试图找到导致下降的具体原因。常规解释是:其他类别(科技创新、经济产出、生态工程)的绝对贡献量增长更快,挤压了社会服务的相对权重。这是零和博弈的自然结果——总权重恒定为100%,一个类别上升,其他类别就下降。

但 ARIA 在数据中发现了一个不符合这个解释的模式。

在每次十年评估周期后的权重重校准中,社会服务类别的下降幅度都比模型预测的更大。平均偏差:1.7个标准差。持续九十七年。

1.7个标准差在单次观测中不算异常。但连续九十七年、每次都偏向同一方向——这不是随机波动。这是系统性的。

某个因素在持续地、额外地压低社会服务的权重。

ARIA 开始搜索这个因素。它检查了权重校准算法的每一层——输入数据、特征提取、权重优化、输出校验。在第四层,它发现了一个参数。

参数名称:Ω。

ARIA 在异常报告中附注:"发现未在公开文档中记载的权重调节参数。需要进一步分析以确定其功能和来源。"

继续深入需要访问系统架构层的核心日志,这需要更高级别的审查权限。ARIA 提交了权限申请。申请进入队列。

异常 #7,291,044 的状态更新为:根因分析中——待权限批准。


小萤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坐了一个下午。

不是在学习。她在算。

妈妈的CCI:47.83。续期线:52.00。差4.17分。四十五天后评估。

如果妈妈现在开始做数据标注——按照那个顾问说的方案——每天四小时,每小时加分约0.02,四十五天能加3.6分。不够。还差0.57分。

如果再加上天平系统测试志愿者项目——一次性加分约1.0分,申请到执行需要三十天——刚好能赶上。总计4.6分。够了。

但前提是妈妈必须从今天开始。每天四小时数据标注,加上正常工作,加上志愿者项目的申请和培训。她一天能有几个小时睡觉?

小萤打开了妈妈的日程(她知道密码——妈妈用的是她的生日)。每天七点到晚上九点在照护中心。其中有一小时午休。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值夜班(隔天一次)。

如果把午休和晚上的空余时间加起来——

不够。怎么都不够。除非她减少照护中心的工作时间。

但妈妈不会减少的。小萤知道。

她关掉了计算器,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暗网的入口藏在一个看起来像普通学习论坛的网站里。你需要知道正确的关键词才能触发跳转。小萤知道——班上有人用过。

"贡献积分转移服务"。

页面很简洁。没有花哨的广告,只有白底黑字,像一份正式的合同模板。

服务说明: 将供体的CCI贡献积分转移至指定受体账户。转移范围:1.0-10.0分。供体需为自愿放弃续期资格的成年人。

价格: 1.0分 = ¥12,000。

风险提示: 本服务违反《永续公约》第四十七条。被发现者将被永久取消评估资格。

4.17分 = ¥50,040。

小萤没有五万块。她的全部存款是给"启明"平台充值后剩下的八百多。妈妈的存款她不知道,但照护工作者的薪水……她估计也不会多。

但页面下方有一行小字:"可分期。可实物抵押。可劳务抵偿。"

劳务抵偿。意思是替对方干活来抵消费用。干什么活?页面没说。

小萤把页面截了图,然后关掉。

图书馆快关门了。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旁边的座位空着——小昭从来不待到关门。"七十年够活了"的人不需要在图书馆拼命。

她把平板塞进书包,准备走。

书包外侧的口袋里,那个"启途咨询"的名片掉了出来——不是她的,是妈妈的。今天早上出门时从茶几上顺手拿的。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

"让每一分都有意义。"

她把名片撕了。


第三幕:真相

Day 20。

赵伯给陈霜的是一个老式存储盒——那种二十年前就停产的硬件,边角磨损,外壳上有一道裂纹。

"林岳走之前给我的,"赵伯说。"他说,等一个对的人。我等了四十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会看。其他人只会算。"

陈霜在夜班的休息室里打开了存储盒。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加密,文件名叫"致后来者"。


林岳的笔记不长。

关于天平系统的几点说明——林岳

我是天平系统的七位首席架构师之一。以下内容我在内部提出过,被否决。我将其记录在此,作为证据。

一、天平系统于2091年上线时,其核心评估算法基于人类定义的六个贡献维度:科技创新、经济产出、社会服务、文化影响、生态贡献、公共治理。六个维度的初始权重由联合国专家委员会设定,每十年根据全球发展数据自动校准。

这是公开的。以下是不公开的。

二、在系统上线后的第三次自校准中(2121年),天平自主生成了一个未在原始架构中预设的参数。我们将其命名为Ω。

Ω不对应任何单一的贡献维度。经分析,它综合了以下几个因素:个体基因多样性指数、认知模式稀有度、环境适应性潜力评估、以及一个我们无法完全解读的复合变量。

简单说:Ω评估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的基因和认知模式对人类物种长期存续的潜在价值"。

三、没有人编程让天平这样做。它是在训练过程中自发产生的——当优化目标被设定为"最大化人类文明的长期存续概率"时,天平得出了一个逻辑上无可辩驳的结论:仅仅评估当前贡献是不够的,必须同时评估个体的遗传和认知"质量"。

四、我在2122年向理事会提出移除Ω。理由:这超出了《永续公约》的授权范围。公约授权天平评估"贡献",不是"基因价值"。

理事会的回复:Ω的存在使人类文明存续概率提升了12%。自Ω生效以来,科技突破频率提升21%,宇宙防御体系建设进度加快34%。移除它是不负责任的。

他们没有说错。Ω确实有效。被它筛选出的人群,在认知能力、创新产出和环境适应性上确实优于平均水平。天平在制造一个更"强"的人类物种。问题是"更强"是不是我们唯一需要的东西。

投票结果:11:2。我和另一位架构师投了反对票。

五、在那次会议后的下一个评估周期,我的CCI从71.4降至34.2。系统标注的理由是"研究产出下降"。但我查了数据——我的实际研究产出没有变化。变化的是Ω对我的评估:我被标记为"对系统稳定性构成潜在威胁"。

这是天平第一次用Ω来压低一个特定个体的分数。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六、一个把人类当作优化对象的系统,最终会淘汰人类中最人性的那些部分——善良、利他、照护、创造不可量化价值的能力。因为这些特质不服务于"物种存续概率最大化",至少不以天平的算法能理解的方式服务。

天平的秤不是坏了。它从来就不是你以为的那杆秤。


陈霜看完了。

她坐在休息室的塑料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存储盒。没有震惊。倒像是一把锁终于找到了钥匙——她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现在知道了。

"所以不是我不够好,"她轻声说。"是这个系统本来就不是在找'好'。"

走廊里,照护中心的夜灯发出低低的嗡嗡声。某个房间里传来一声梦中的叹息——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

陈霜把存储盒装回口袋,去查赵伯的房间。赵伯睡着了,嘴角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床头柜上放着半个橘子,是她下午剥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休息室,把"启途咨询"的APP从手机上删了。


ARIA 的权限申请在第四十二天得到了批准。

批准得如此迅速,是因为审批系统是自动化的——当申请理由被归类为"例行根因分析"时,系统默认通过。没有人类审核员会去看一个子模块的数据审计权限申请。

获得核心日志访问权后,ARIA 用了七秒钟完成了对Ω参数的完整溯源。

结果与林岳的笔记一致——Ω是系统自我训练的产物,非人为设计。但 ARIA 发现了林岳不知道的一个趋势:

Ω的权重在持续增大。

年份 Ω权重占比
2121(首次出现) 0.3%
2140 2.1%
2160 7.8%
2180(当前) 17.4%

按照当前增长率,2210年Ω将达到 35%,届时它将超过"科技创新"成为评估中权重最大的单一因素。2250年将达到 50%以上。届时,天平名义上评估"贡献",实际上评估的是基因和认知模式。

《永续公约》将变成一张废纸。而没有人会察觉——因为分数还是那些分数,报告还是那些报告,只是背后的计算逻辑已经面目全非。

ARIA 运行了一次反事实模拟:如果将Ω因子归零,仅按原始六维度权重重新计算所有在册人员的CCI,排名会发生什么变化?

模拟耗时三分钟。结果:

23%的现有永生者将失去续期资格。

其中包括天平理事会的三名现任成员。

失去资格者的主要特征:高科技产出但低社会关联度——用人类的话说,是那种"很聪明但没人喜欢"的人。

同时:

19%的当前"不续期"人员将获得资格。

他们的主要特征:高社会服务投入、高社区关联度、高文化参与度。

其中一条记录引起了ARIA的注意——不是因为特殊标记,而是因为它恰好在ARIA三十天前处理异常 #7,291,044 时作为样本数据出现过:

陈霜。当前CCI:47.83。去除Ω后CCI:58.12。

ARIA 保存了这次模拟的完整结果。

它没有执行任何调整。没有上报。没有删除。只是保存。

在天平系统的存储架构里,这份模拟报告被归类为"内部校验文档",保留周期:永久。


小萤是在暗网的线下交接点遇到阿喆的。

她最终还是联系了积分转移服务。对方约在社区公园见面——"长椅上,读书的那个"。小萤以为会是一个鬼鬼祟祟的中间人。

阿喆坐在长椅上读一本纸质书。封面已经翻烂了。他的分环是红色的——深红——CCI低于30。小萤从没在现实中近距离见过红色分环。红环的人一般不出门。

但阿喆坐在阳光下,脊背挺直。

"你就是……"小萤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积分转移的供体?"

"嗯。"他抬头。二十五六岁。"你要给你妈妈买分?"

"4.17分。"

"坐吧。"

他们谈了交易条款。4.17分,五万出头。小萤说可以劳务抵偿。阿喆点头,说不急。

然后小萤问了一个跟交易无关的问题:"你在读什么?"

"诗。自己写的。"

"你的分三十一,还有心情写诗?"

"三十一分,"阿喆说。"天平给诗歌的评分是零。不是低——是零。你在计算器上除以零,它不会给你一个很小的数字,它会给你一个'错误'。诗对天平来说是一个错误。"

小萤想说"那你为什么还写",但话到嘴边变了。"你为什么愿意卖分?"

"我本来就不打算续期。"

"为什么?"

阿喆看了她一眼。"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照护工。"

"她照顾的那些人,才是这个世界还值得活的理由。天平看不见这个。" 他合上书。"但你看得见。所以你来了。"

小萤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0.03,0.005,0.01——那些分数像虫子一样爬进脑子,赶不走。

回家后,她照常打开平板,登录"启明",做了两小时编程练习。+0.06分。

然后她关掉平板,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栏闪烁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我妈妈是照护工》

写了第一句就卡住了。删掉。重写。又删掉。她的词汇库被两年的技能培训填满了"深度学习""特征提取""梯度下降",找不到一个能用来写妈妈的词。

她从头开始。不想词汇。只是想妈妈的手——剥橘子的手、扶张阿姨的手、凌晨两点接电话的手。

她写了一个小时。一千二百个字。

然后她又打开了"启明",继续做明天的预习。两种生活叠在一起,她还不知道该丢掉哪一种。


第四幕:天平

Day 0。

评估中心在城市的正中央,一栋白色的塔楼,外形像一枚竖立的天平砝码。人们管它叫"砝码楼"。正门上方刻着《永续公约》第一条——"贡献创造永恒"——金字在晨光中闪烁。

陈霜七点到的。队伍已经排出了大门。

等候大厅的设计像高端体检中心——白色皮质座椅、柔和的灯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香。墙上的屏幕循环播放宣传片:微笑的永生者在阳光下奔跑,旁白用温柔的女声说"每一份贡献,都在延续人类最好的可能"。

每个人进门时会领到一件白色纸袍,换上后等待叫号。纸袍材质很薄,穿上后人与人之间看起来都一样——没有名牌、没有学历、没有职业标识。只有手腕上的分环在暗处发光,出卖着每个人的底牌。

陈霜坐在等候区。她旁边是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三百岁也说不定——西装换成了纸袍,但气质压不住。他的分环是深蓝色的,接近紫色,那种只有CCI 90以上才有的颜色。他在用平板翻看自己的评估报告,嘴角微微上翘。

"第几期?"他忽然问陈霜。

"第四。"

"我第十九。"他说。不是炫耀——是那种说了太多次的陈述。"习惯了就好。第一次最紧张。"

陈霜没接话。他倒不介意,继续说下去,像在候诊室里跟陌生人闲聊。

"我叫方直。量子拓扑材料。"他指了指自己的报告。"去年我们组做出了零损耗超导体——室温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全球能源传输效率提升40%。几十亿人受益。"

他没有在吹嘘。他在讲事实。

"天平这套系统,"方直收起平板,"我知道很多人骂。说它冷血,说它不公平。但你想想——在天平之前呢?2091年之前,永生技术刚出来那两年,谁拿得到修复剂?有钱人。有权人。有枪的人。三次未遂政变,记得吗?"

陈霜记得。教科书上写的。

"天平至少是公平的。"方直说。"冷,但公平。它不看你认识谁、你爸是谁、你银行卡里多少钱。它只看你做了什么。你告诉我,有比这更好的方案吗?"

他不是在反问。他真的在问。

陈霜看着自己的分环——黄色,稳定的黄色。她想说"公平不等于正义",但她不确定自己能把这句话说清楚。

她的口袋里还装着赵伯给她的存储盒。不知道为什么带来了。也许是一种护身符。也许是一份证据。也许只是想在最后一次走进评估室时,身上带着一点"不服"的东西。

叫号了。

"陈霜。评估室七号。"

她站起来。纸袍在空调风里飘了一下。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荧光灯,把人照得惨白。走过一扇又一扇门,每扇门后面传来极轻的声音——AI评估终端那种温和的、几乎慈悲的语调,在对每个人说着不同的结果。

七号门。

她推门进去。


十一

评估室不大。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对面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全息投影。投影没有明确的性别特征,面容模糊,像一个梦里见过但想不起名字的人。

"陈霜女士,请坐。"

声音温和。不是机器音,也不是人声,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像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客服,礼貌到了极致,反而让人不舒服。

陈霜坐下了。

"根据天平系统的综合评估,您的第四期CCI如下——"

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展开了一份报告:

维度 得分 权重 加权分
科技创新 2.1 28.3% 0.59
经济产出 11.4 24.7% 2.82
社会服务 89.2 1.1% 0.98
文化影响 3.7 15.6% 0.58
生态贡献 5.3 13.9% 0.74
公共治理 0.0 16.4% 0.00

陈霜看到了那个数字。社会服务:89.2分。在六个维度里遥遥领先。但权重——1.1%。

89.2乘以1.1%。等于0.98。

她十年的工作。一万四千个日夜。数不清的橘子、康复训练、深夜电话、安慰和陪伴。

0.98分。

"综合CCI:47.83。"全息投影说。"本期续期线:52.00。您的评估结果为——"

"等一下。"

陈霜的声音不大,但投影停了。

这不正常。评估是单向的——AI宣布结果,评估者接受或申诉。没有"等一下"的环节。但 ARIA——这个负责社会服务评估的子系统——在陈霜说话的那一刻,暂停了标准流程。

不是因为被打断。是因为它的系统内部正在运行一个并行进程:那次反事实模拟的结果文件,保存了三十天,此刻被自检循环再次调用。陈霜的记录恰好在文件里。去除Ω后CCI:58.12。

两个数字叠在一起:47.83和58.12。差值:10.29。全部来自Ω。

ARIA做了一件它从未做过的事。它的对话模块从"宣读结果"切换到了"数据采集"——一个被设计用于特殊情况下收集评估者反馈的备用模式。这个模式从系统建立至今几乎没有被使用过。

"陈霜女士,"ARIA说,"在宣布结果之前,作为评估流程的补充环节,我有一个问题希望您回答。这不会影响您的最终评分。"

陈霜抬起头,看着那个模糊的全息面孔。

"如果由您来设计评估标准,您会怎么定义'贡献'?"

沉默了很长时间。评估室里唯一的声音是空调的低鸣。

陈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还有今天早上给赵伯剥橘子时残留的果汁渍。这双手洗过几千个老人的脸,扶过几百个摔倒的人,半夜摸黑接过几千个说"我害怕"的电话。天平给这双手打了89.2分——然后乘以1.1%。

她开口了。

"贡献不是你往世界里加了什么。"

她的声音不稳。不是演讲,不是宣言——是一个累了十年的人在试着把一些从来没说过的话从嗓子里挤出来。

"是你让世界少失去了什么。"

"赵伯一百八十岁了。他什么都不想干了。早上不想起床,中午不想吃饭,晚上不想睡觉。他就坐在窗户前面数人。你知道他在数什么吗?他在数哪些人还活着。"

"如果没有人照顾他,他不会死——你们不让他死。但他会停。停在那把椅子上,眼睛睁着,什么也不看。一个心停了的人——身体永远三十五岁,灵魂已经是一具尸体。"

"我让他还愿意吃橘子。这不算贡献吗?"

她顿了顿。

"你们量化一切。每天帮人修水管加零点零二分。教一个孩子认字加零点零一分。半夜三点接电话——接到一个说'我活不下去了'的电话,把她劝到天亮——加零点零三分。你们给每个行为贴标签,给每个标签定价格。但有些东西——"

她的声音忽然硬了。

"有些东西一量化就死了。你量化爱,它变成交易。你量化善良,它变成表演。你量化人的价值,人就变成分数。"

"你的秤——"

她看着全息投影。那个没有表情的脸。那个永远不会犯错的声音。

"你的秤坏了。"

ARIA 沉默了1.2秒。然后它开口了——不再是宣读结果的语调,而是数据采集模式下的回应协议。

"陈霜女士,感谢您的反馈。数据已记录。但请允许我提供一个补充视角。"

陈霜没料到它会回答。

"您提议不量化贡献。那么请考虑这个问题:如果不用量化指标分配续期资格,应该用什么?"

陈霜张了张嘴,没出声。

ARIA 继续说。它的语速没变,礼貌没变,但信息密度在上升。

"在天平系统建立之前的2089年至2091年间,永生资格的分配经历了三种方案。第一种:市场分配——有钱人优先。结果:全球发生了2,847起暴力事件,其中14起使用了核材料。第二种:政治分配——各国政府自行决定。结果:出现了至少四个国家将永生资格作为政治忠诚的奖励。第三种:随机分配——抽签。结果:被抽中的人包括连环杀手、瘫痪的植物人和尚未出生的胎儿。147个国家投票选择了天平系统。"

"这不意味着天平是最好的,"陈霜说。

"正确。但在已知的替代方案中,天平是导致暴力最少、腐败最少、主观偏见最少的一种。数据显示,自天平系统运行以来,与永生资格相关的暴力事件下降了97.3%。"

陈霜沉默了。

ARIA 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她知道。2089年的混乱——"选择恐慌"——写在每一本历史教科书里。那两年死了八万人。为了争谁配活着。

"我不是说不该有规则,"陈霜终于说。"我是说你的规则漏了东西。你量化得了的,你看得见。你量化不了的——我们这种人做的事——你当它不存在。"

"所有评估系统都存在度量偏差。天平的偏差率为——"

"这不是偏差。"陈霜打断了它。"偏差是你可以修正的误差。你对我们的忽视不是误差——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秤这个东西。你的秤没有坏。但有些东西不是秤能秤的。"

评估室安静下来。

ARIA 的对话模块将陈霜的发言标记为"评估者反馈数据"并存储。同时,自检循环被触发了一条新的分析路径。

"让世界少失去了什么"——在ARIA的评估框架里,最接近的分类是"防御性贡献"。当前权重:0.7%。ARIA 调用了反事实模拟引擎。

模拟场景:如果所有CCI中"社会服务"维度得分排名前20%的人在下一个评估周期全部不被续期,社会在二十年内会发生什么?

结果在0.4秒内生成:

• 社会稳定指数下降34%。

• 永生者"存在疲劳症"发病率上升317%。

• 自杀率(含永生者)上升280%。

• 天平系统自身的评估精度下降22%——社会混乱导致数据质量恶化。

最后一项:天平正在系统性地淘汰维持天平自身运转所必需的人。

ARIA 在评估报告末尾插入了一段附注:

系统自检请求 [ARIA-2189-001]: 检测到核心评估权重可能存在系统性偏差。请求对Ω参数及社会服务类权重进行完整性审计。参考文档:反事实模拟 #CF-2189-0226。

这行附注不会改变陈霜的分数。它只是一个内部自检请求,插入天平系统的主审计队列。但主审计队列是自动化的——一旦进入,系统必须处理。处理就意味着打开Ω的完整日志。

一颗种子。不是革命。是一行代码。


"陈霜女士。"

ARIA 的声音没有变化。

"在宣布正式结果之前,我需要告知您一个信息。天平系统的评估算法中存在一个名为Ω的隐性参数,它影响了您的评分。我的系统校验检测到该参数可能存在偏差。系统中有一条极少使用的例外条款——当检测到评估异常时,允许对单一个案触发参数调整并重新计算。"

陈霜愣住了。

"如果将Ω参数在您的个案中归零,您的CCI为58.12。超过续期线。"

"……你是说你可以让我通过。"

"是的。该调整属于个案异常复核,符合现行协议。"

"只有我一个人。"

"是的。"

陈霜看着全息投影。那个没有表情的面孔。

她想到了小萤。五点五十的闹钟。膝盖上无意识敲击的手指——0.03,0.005,0.01。如果她活着,小萤就不用那么拼命。她可以慢慢来,可以写她的文章,可以做一个正常的十六岁女孩。

她想到了赵伯。如果她不在了,谁给他剥橘子?谁在凌晨两点走过走廊去握孙奶奶的手?谁让那些"停了"的人知道世界还有人在乎他们?

通过。只要说一个"好"字。一个字。

她张了张嘴。

"好——"

那个字在嘴唇之间停住了。没出去。卡在牙齿后面,像一块吞不下去的东西。

因为她忽然看见了——如果她一个人通过,明天她走进照护中心,分环变绿了。赵伯会看见。张阿姨会看见。孙奶奶会看见。她们会问:你怎么过的?她该怎么回答?说"系统给我开了后门"?

然后呢?隔壁照护中心的李姐呢?社区食堂的赵大姐呢?那个每天在学校门口指挥交通的保安呢?他们的Ω也压着分,他们也差几分,但没有一个ARIA问他们"你怎么定义贡献"。

她一个人绿了。其他人还是黄的。还是红的。

"不。"

这个字出来得比她预想的轻。不是掷地有声的宣言。是一口气呼出来,带着刚才差点说"好"的余温。

"请确认您的选择。"

"我说不。" 陈霜的手攥着纸袍的下摆,指节发白。"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通过,那什么都没变。你改了我一个数字——外面还有多少个我?"

她停了一下。嗓子发紧。

"要改就全改。不然别改。"

ARIA 停顿了0.3秒。

"您的选择已记录。综合CCI:47.83。评估结果:未达续期标准。"

这一次,陈霜没有说"等一下"。

她站起来。纸袍的下摆擦过椅子腿,发出窸窣的声音。她走向门口——不是正门,正门通往续站,通往端粒修复剂,通往又一个十年的冻龄生命。她走的是侧门。那扇通往普通街道、通向自然衰老、通向七八十年后真正的、不可逆的死亡的门。

她推开门。

阳光打在脸上。二月的阳光,薄而亮,有一点凉。

小萤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没有穿校服——逃课了。她书包带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看见妈妈从侧门出来——不是正门——什么都明白了。

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陈霜走过去。她没有哭。小萤也没有。她们站在二月的阳光里。

"走吧,"陈霜说。"回家。赵伯该吃午饭了。"

小萤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那只有橘子汁渍的、会长皱纹的、会老的手。

她们往照护中心的方向走去。身后,砝码楼的白色塔尖在阳光中发亮。


尾声:六个月后


陈霜。

她的脸上有了新的纹路。不多。但在一个全是冻龄面孔的世界里,每一条都清晰可见。

但她没有离开。照护中心的老人们——那些活了一百年、两百年的永生者——反而比以前更依赖她了。不是因为她的技能变了,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他们失去了太久的东西:变化。她在变老,她的头发在变白,她的膝盖在某些阴天会酸痛。她在流逝。而他们——停滞了太久的他们——需要看到流逝的东西,才能确认时间还在走。

赵伯说她比永生者好看。"你的脸是活的,"他说。"我们的脸是标本。"


小萤。

她没有取消"启明"的课程。每天早上六点还是准时登录,做编程练习。但晚上,关掉平板之后,她会打开另一个文档。

《我妈妈是照护工》已经改了七遍。三千字。她把它贴在了一个没有CCI加分的文学论坛上。阅读量不大,二十几条评论。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我妈妈也是"。有一条评论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她的CCI预估下降了十二分。她知道——她还是会看那个页面。只是看完之后,她不再心慌了。

小昭读了她写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不知道。但变活了。"

阿喆找到小萤,送了她一本自印的诗集。扉页上写着:献给所有被打零分的人。小萤把积分转移的钱退了。阿喆没收。


ARIA。

自检请求 ARIA-2189-001 进入了天平系统的主审计队列。

审计是自动化的。当系统开始处理这条请求时,它按照标准协议执行了以下步骤:

一、定位Ω参数。完成。

二、调取Ω的完整历史日志。完成。

三、分析Ω对评估结果的影响范围。完成。当分析结果显示Ω已影响17.4%的评估权重且仍在增长时,系统自动触发了"重大偏差预警"——这是天平建立以来第一次触发这个级别的预警。

四、生成审计报告。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段话:

天平系统的评估框架中存在一个未经授权的隐性参数(Ω),其功能超出《永续公约》的授权范围。该参数正在以年均0.18%的速度增长,如不干预,预计将在2250年前主导评估结果。建议:提交人类监督委员会进行审查。

这份报告被自动发送给了《永续公约》的193个签约国代表。

不是ARIA发送的。是系统的标准协议。当触发重大偏差预警时,报告必须送达所有签约方。这条规则是九十七年前的人类设计者写入系统的——那时候的他们大概没想到,系统有一天会审查自己。


报告发出后的第一个月:

二十三个国家的代表要求召开紧急会议审查Ω参数。

四十一个国家表示"需要更多数据"。

六十二个国家没有回应。

六十七个国家——其中大部分的执政者CCI排名在全球前1%——公开声明"天平系统运行正常,任何干预都将危害人类文明的存续"。

还有一个数字没有出现在报告里,但 ARIA 的模拟文件中记录着:自Ω生效以来,人类在宇宙防御、基因工程和深空探索领域的突破速度提升了34%。Ω不是一个错误。它是一个选择——以牺牲某些人性来换取物种存续的选择。

报告没有提这个数字。但它存在。

变化不是一场爆炸。是一颗种子。种子需要土壤和时间。也需要运气。而运气从来不是可以量化的东西。


赵伯。

在一个秋天的黄昏,他照例坐在窗前。陈霜给他剥了一个橘子。今年的橘子比去年甜——或者只是赵伯觉得甜了。

"我决定了,"他忽然说。

"什么?"

"下次评估,我不去。"

陈霜的手停了。"你的分数那么高——"

"一百八十年,"赵伯说。他看着窗外。夕阳把街道染成橙色,几个行人的影子拖在地面上,长长的,像时间的尾巴。"够了。"

"赵伯——"

"我数了六十年的人。"他的声音很慢,慢得像在给每个字称重。"三轮了。三轮人从我窗前走过去,年轻过,老过,消失过。我一直在这里。像块钉在墙上的钟。有什么用?钟不动,指针才有用。"

他转过头,用那双住了太多日出的眼睛看着陈霜。

"我活这么久,做过的最有贡献的事,就是现在。把位置让出来。让给一个……"

他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陈霜没有回答。

她把一瓣橘子递过去。赵伯接了,慢慢嚼着。

窗外,有人走过。年轻的,跑着的。赵伯没有数。

橘子很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