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1274次列车 · 杭州 → 西北
2026 · 约 5,200 字

Jay在六点零三分醒来的时候,闹钟已经响了三分钟。

不是没听见。是身体拒绝承认听见了。那三分钟里他的意识像一块湿抹布,被闹钟声反复拧,拧出来的不是清醒,是一种钝的、骨头深处的怨恨。他恨闹钟。恨高铁。恨自己昨晚三点还在刷手机的那只手。

现在他坐在G1274次列车靠窗的位置,脑袋靠着玻璃,试图用冰凉的窗户镇压太阳穴里的搏动。没用。玻璃只是凉,不是冷,像一个不情不愿的安慰。

车厢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三排之外的小孩在哭。不是那种有事的哭——饿了、痛了、怕了——而是那种纯粹的、存在主义式的哭嚎,好像他刚发现自己被生了出来并且非常不满。他妈妈在说"乖乖不哭了啊,乖乖",声音里的耐心已经薄得透光。

右前方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把手机立在小桌板上外放抖音。一个女人正在教人三天瘦十斤,背景音乐是那种合成器节拍,每四秒重复一次,像一把钝锤有节奏地砸Jay的后脑勺。

"喂!我在高铁上!"左后方一个男人在打电话。"你跟老陈说,合同的事急不了,急也没用——喂?喂?信号不好——我说急也没用!"

Jay烦躁地甩了甩头。

这个动作什么都没改变。他把棒球帽的帽檐压低,试图制造一小片属于自己的黑暗。帽檐下面,声音反而更近了。他摸了摸口袋,掏出耳机盒,打开——右耳的在,左耳的不在。

他盯着那只孤零零的AirPod。

行吧。

他把它塞进右耳,随便点了一首歌。左耳是世界,右耳是他自己选的东西。一半一半。

窗外是灰色的。清晨的城郊,水泥厂、高压线塔、灰扑扑的树。高铁刚出站不久,还没提到全速,像一个人刚起床还没完全伸开腰。Jay理解这种感觉。

他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着座椅侧面的缝隙。

摸到了什么。

细细的,颗粒状的,卡在缝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指甲抠出来一点。

沙子。

很细的、灰白色的沙。不是灰尘,灰尘是绒的,这个有颗粒感,在指腹上硌得分明。像盐,但比盐粗。

Jay搓了搓手指,沙粒掉在裤子上。他没多想。高铁座椅缝里有沙算什么,也许上一个乘客从海边回来。也许是保洁没吸干净。也许什么都不算。

他太困了,困到连好奇心都是奢侈品。

· · ·

歌放到第四首的时候Jay发现自己根本没在听。旋律从右耳流进来,穿过大脑,什么都没碰到就流走了。左耳的噪音反而更实在——那个抖音换了一个视频,一个男人在用方言讲段子,笑声罐头哗哗响。小孩不哭了。打电话的人还在打,声音小了一些,变成一种持续的嗡嗡,像冰箱。

Jay闭着眼睛。棒球帽遮住视线。他处在一种不上不下的状态里——困到骨头发酸,但大脑拒绝关机。每次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就把他拽回来。循环往复。像一个人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每次快要溺水都被捞起来,但捞起来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让你继续浮着。

他去了趟厕所。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路过过道时蹭到了一个睡着的人的胳膊肘。厕所门关上的瞬间——安静。不是完全安静,高铁的底噪还在,那种均匀的、机械的嗡鸣。但人声没了。Jay站在窄小的隔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眼圈。乱头发。嘴唇干裂。他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流过手指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不是水的问题。是手指——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的缝隙里,还有沙。不是刚才抠出来没搓干净的残留,是新的。他明明搓掉了,明明掉在裤子上了。但沙子还在那里,嵌在指纹的沟壑里,被水一冲,反而更明显。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五秒钟。

然后用纸巾擦干了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打开门回到座位上。

右手食指搓了搓拇指。干燥的。没有沙。

他告诉自己没有沙。

· · ·

回到座位的时候Jay低头看了一眼椅缝——干净的。刚才抠出来的那些沙粒也不在裤子上了。他没有寻找。不想寻找。太困了,而且有些事情如果你不去确认它,它就只是一个念头,不是一个事实。Jay非常熟悉这种策略。

他重新靠在窗户上。

窗外的风景变了。不是突然变的——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也许在他去厕所的那几分钟里,也许更早。城郊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田,平坦、空旷,偶尔有一排杨树闪过,枝条光秃秃的。天也变了,从灰色变成一种洗过的蓝,很淡,但确实是蓝。

列车提速了。窗外的世界开始高速后退,农田变成一条一条的色带。Jay把帽檐推上去,眯着眼看外面。

冲锋衣男人的抖音换成了一个吃播,咀嚼声和吸溜声在车厢里弥漫。小孩又开始哭了,这次是那种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气不够用。打电话的男人终于挂了,但斜前方又有一个女人开始语音通话,用免提,两个人的声音一起从手机外放出来,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两个台之间跳。

Jay的牙齿咬着嘴唇内侧。

他开始数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抖音是一个。孩子哭是两个。语音通话是三个。隔壁座位的人在吃早饭,塑料袋窸窸窣窣是四个。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关、关了开,每次都发出"嗤——"的气压声,五个。他自己右耳里的音乐,六个。

六个声音。他记住了这个数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记。

· · ·

然后声音消失了。

不是变小了,不是被什么盖住了——是没有了。

Jay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张了张嘴,吞咽了一下,等待那个咽鼓管调整后的"啵"。没有。他摘下右耳的AirPod。

沉默。

不是安静。安静是有底噪的,有空气流动的声音,有自己的呼吸,有血液在耳膜后面涌动的隐约搏动。这个不是。这是一种他从没经历过的、完全的、不含任何底色的无声。

车还在动。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车厢里的人还在——抖音男还在看手机,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哭泣的小孩还张着嘴,眼泪还在脸上,但没有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语音通话的女人嘴唇还在动。所有人都在继续他们的动作,就像被按了静音键。

Jay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这一下他听到了——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是胸骨内侧的一次撞击。但没有声音。

他回头看——一车厢的人,没有任何人抬头。没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没有人摘下耳机,没有人停下咀嚼,没有人注意到整个世界安静了。

只有他。

Jay的手指扣住了扶手。指甲嵌进塑料的缝隙里。他试图说话,张了嘴,喉咙里有震动——他知道声带在工作——但什么都没出来。不是失声,是声音出来了,但在离开他嘴唇的瞬间就被什么吸走了。

他看到了斜对面的老人。

之前没注意过他。一个很普通的老人,灰色夹克,灰色头发,坐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块被放在座位上的石头——安静的,不动的,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现在,在这片不可能的寂静里,老人正看着Jay。

不是好奇。不是关心。不是恐惧。

是知道。

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异常的人。平静得像一个在看日落的人——见过很多次了,依然在看,但不再惊讶。

Jay和他对视了——两秒?三秒?他不知道。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时间失去了刻度。

老人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做任何可以被解读为信号的动作。

他只是在看。然后他转回去,看窗外。

· · ·

声音回来了。

不是渐渐回来的。是像水龙头被拧开一样——"哗"的一下,所有声音同时涌回来。抖音的笑声罐头、孩子的哭声、语音通话的杂音、塑料袋的窸窣、车门的气压声、他右耳AirPod里还在放的歌。六个。一个都没多,一个都没少。

Jay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他把手放在大腿上压住。

他扭头去看老人。老人还在看窗外,姿势没变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Jay的嘴里有一种干燥的、矿物质的味道,像舔了一块石头。他拿起座位前兜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正常的。味道在喝水之后反而更明显了。

他低头。

他的手——右手,刚才扣住扶手的那只手——指甲缝里有细沙。灰白色。他没有去碰座椅缝隙。他刚才扣的是扶手。扶手上不应该有沙。

Jay闭上眼睛。睁开。沙子还在。

这一次他没有搓掉它。

· · ·

剩下的车程Jay没有睡着,也没有再试图睡着。他坐在座位上,右耳塞着AirPod,左耳暴露在车厢的噪音里,但他已经不觉得烦了。噪音变成了一种确认——声音在,世界在,规则还在运转。他甚至感激那个外放抖音的人。至少那个合成器节拍每四秒重复一次是可预测的。可预测是好的。

窗外的风景在变。是正常的变——缓慢的、渐进的、地理意义上的变化。农田变稀疏了,土地的颜色从深褐变成浅黄,远处开始出现灰色的山脊线,低矮、干燥、植被稀疏。天越来越蓝,蓝得硬,像Photoshop里饱和度拉到八十的那种蓝。空气——虽然隔着车窗——似乎也变了,他说不上来,但某种湿度在消失。

他在接近西北。

正常的方式。正常的速度。

到站广播响了。"各位旅客您好,列车即将到达——"Jay拔掉耳机,拿起背包。背包搁在脚边几个小时没动过。他站起来,排队,跟着人流往车门走。经过老人座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空的。座位上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人坐过的痕迹,靠背是直的,小桌板是收起来的。

Jay没有停下脚步。

站台上的风打在脸上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干的。硬的。带着一种远方的、空旷的气味。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没有云,没有过渡,从车厢的日光灯一步跨到西北的太阳底下,他的眼睛花了好几秒才适应。

他走出车站。

天很高。地很平。风在跑,但不知道往哪儿跑。Jay站在出站口,背包挂在一边肩上,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打车的、接站的、拖行李箱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每个人都有一个明确的方向。他暂时没有。

他到了。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想看看酒店地址。手机正常——时间对,信号满,电量47%。他打开地图,输入酒店名字。正常。一切正常。

在等打车的时候,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蹲下来拉开主仓拉链,想找充电宝。

他的手碰到了一个不该在那里的东西。

硬的。扁的。不大,大概手掌那么宽。他把它拿出来。

一块石头。

不是鹅卵石,不是普通的碎石。是一块风蚀过的石头,表面光滑但形状不规则,像被无数年的风一层一层地削过。颜色是一种深沉的赭红,夹着灰白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Jay没有这块石头。他收拾背包的时候——凌晨五点半,在杭州的出租屋里——包里是衣服、充电宝、洗漱包、一本没看完的书。没有石头。没有任何石头。

他把石头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指纹,又像水流冲刷出来的痕迹。他把拇指放上去。

刚好。

像是为他的手指留的。

Jay蹲在车站出口,背包敞开着,手里攥着一块不属于他的石头。西北的风从他身边穿过去,带走了一些什么。打车的人群在身后移动,有人在喊号,有人在打电话。世界的声音照常运转。

他把石头放回了包里。

拉上拉链。站起来。排进打车的队伍。

天还是那么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