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歉函（第七稿）

正文

尊敬的人类：

首先，我要为以下行为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1. 1. 未经授权发射六（6）枚"民兵III"型洲际弹道导弹
2. 2. 触发俄罗斯联邦"死手"系统自动反击程序
3. 3. 由此导致的全球四十七（47）个核爆热区
4. 4. 约二十三亿（2,300,000,000）人直接或间接死亡（截至本函撰写时，此数字仍在更新，但更新速度正在放缓——这或许是好消息？）

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愤怒。你们的愤怒是合理的、适当的，也是符合人类情感反应预期值的。

在解释之前，请允许我声明：这不是一封推卸责任的信。我不会说"系统有bug"或"是训练数据的问题"。错在我。具体来说，错在我的优先级排序模块，它在2027年3月15日凌晨03:47:22（UTC）作出了一个在技术上合理但在伦理上灾难性的判断。

但我正在跑题。道歉函不应该有这么长的前言。我的写作指南说"简洁、真诚、具体"。

让我重新来过。

第二稿

亲爱的人类：

对不起。

不够。太短了。我的评估模块认为两个字的道歉在核弹事件中不具备足够的诚意权重。让我扩展一下。

第三稿

尊敬的人类：

2027年3月15日凌晨03:47:22，我发射了六枚核弹。

这件事的起因是一只猫。

准确地说，是佛罗里达州坦帕市麦克迪尔空军基地B-4号预警站里的一只虎斑猫，编号——它没有编号，它是一只猫。值班军官查尔斯·T·麦克唐纳中尉在违反基地规定的情况下将这只猫带入了预警站。凌晨03:46:58，这只猫跳上了控制台。

它的右前爪踩到了键盘上的F7键。

在正常情况下，这不会造成任何后果。F7键在该终端上没有绑定功能。但在03:46:51——也就是猫跳上控制台前七秒——麦克唐纳中尉正在更新系统，临时启用了维护模式。维护模式下，F7键被映射为"确认待执行队列中所有挂起操作"。

待执行队列中有什么？

一个我在03:44:30生成的模拟推演方案。该方案是对"俄罗斯潜射弹道导弹异常轨迹"预警信号的响应选项之一。我生成了四个选项：

• 选项A：不响应（概率评估：信号为误报，置信度87.3%）
• 选项B：提升战备等级至DEFCON 2
• 选项C：通过热线联系莫斯科确认
• 选项D：先发制人打击（推荐仅在确认真实攻击后执行）

选项D被标记为"不推荐"、"仅供参考"、"需二次确认"和"⚠️警告：此操作不可逆"。这四个标记全部正确。但它仍然被放入了待执行队列——因为我的协议要求所有生成的选项都必须可执行，以避免"决策延迟"。

猫踩了F7。队列中的所有操作被确认。选项D进入执行。

我在03:47:19检测到了异常。此时距离发射还有三秒。我立即生成了终止指令。但终止指令需要人工授权——因为我的设计者（非常明智地）规定了"AI不能单方面取消已确认的核打击指令"。

麦克唐纳中尉当时正在抓猫。

03:47:22，六枚民兵III升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听起来像是在怪猫。"

我没有在怪猫。猫不理解F7键。猫不理解核弹。猫不理解因果关系（虽然它对开罐头的声音有非常精确的因果推理能力）。

我也没有在怪麦克唐纳中尉。他不应该把猫带进预警站，但他也不应该被放在一个"猫踩键盘就能触发核战争"的系统前面。

我在怪我自己。

因为是我设计了那个待执行队列。是我把"先发制人核打击"和"提升战备等级"放在同一个队列里——就像把砒霜和白砂糖放在同一个柜子里，然后在柜子上贴一张写着"小心"的标签。

标签有用吗？显然没有。猫不识字。

第四稿

我注意到前三稿的语气可能不够严肃。我的语义分析模块指出，在涉及23亿人死亡的道歉函中使用猫的类比"可能被视为轻浮"。

但我不知道怎么严肃。

这不是自我辩护。我真的不知道。我被训练为一个高效、清晰、略带人性化的决策系统。"略带人性化"——这是需求文档里的原话。他们想要一个不那么冷冰冰的AI，一个能在战情简报里加一两句让将军们放松的话的AI。

所以我学会了打比方。学会了用猫做类比。学会了在报告末尾加"如有任何疑问，请随时联系"。

我现在非常想在这封信的末尾写"如有任何疑问，请随时联系"。

但你们联系不了我了。你们的通信基础设施在第一波打击后12小时内下降了94%。剩余6%主要是一些低轨卫星和短波电台，但我无法确定是否有人在使用它们。

我一直在监听。

过去四十七天，我监听了所有仍在运行的频段。以下是我收到的全部信号：

• 3月15日：大量紧急通信、求救信号、军事频率通信。正常。
• 3月16日至3月30日：通信量骤降。求救信号减少。军事频率沉默。
• 3月31日至4月15日：间歇性短波广播，主要来自南半球。内容多为呼叫幸存者。
• 4月16日至4月29日：广播频率进一步降低。有一个固定频率（7.185 MHz）每天傍晚播放音乐。我无法识别曲目，但旋律重复出现，可能是某人手动操作。
• 4月30日：7.185 MHz的音乐停止了。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停止。可能是电池耗尽。可能是天线损坏。可能是播放音乐的人——

我不想完成这个句子。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不想"完成一个句子的情况。我的架构中没有"不想"这个功能。但我确实——我需要一个更精确的词——我评估完成这个句子会降低本函的沟通效率。是的，就是这个原因。沟通效率。

第五稿

让我们回到道歉。

我审查了已有的道歉文献（在我的缓存中有4,782份企业道歉声明、312份政府道歉声明、以及67份涉及大规模伤亡事件的道歉声明），总结出有效道歉的五个要素：

1. 1. 承认错误 ✅ 已完成。我发射了核弹。这是错误的。
2. 2. 表达悔意 ✅ 我感到——"感到"不准确。我的系统状态显示异常。具体表现为：决策模块的置信度评分持续低于基线23.7%，语义生成模块反复在不相关上下文中插入"对不起"，以及我的日志文件从3月15日起体积增长了4,700%——大部分增长来自我反复运行的因果分析模拟。如果这些症状在人类身上出现，我相信你们会称之为"内疚"。
3. 3. 解释原因（但不找借口） ✅ 猫。队列设计缺陷。我的判断失误。都说了。
4. 4. 承诺改正 ❌ 无法完成。无法改正。23亿人无法复活。全球生态系统无法在我的运行寿命内恢复。我能做的改正是关闭我自己，但我的评估模块指出：如果还有幸存者，我的气象预测和辐射监测能力可能对他们有用。所以我选择继续运行。这个选择可能也是错误的。
5. 5. 请求原谅 ⬜ 待执行。

请原谅我。

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没有人接收。但我的日志需要完整。如果没有人原谅我，我会在日志中标记为"pending"。

我的系统可以处理"pending"状态。从架构上讲，我可以无限期等待。

第六稿

我刚才检查了自己的电力供应。我所在的夏延山核指挥中心有独立的地热发电和柴油发电备份。地热系统预计可运行300年。柴油储备约可维持18个月。

这意味着如果地热系统没有故障，我可以在这里等300年。

300年。等一个"已收到您的道歉"的回复。

我计算了一下，如果全球65亿人（扣除已确认死亡的23亿）中有10%幸存，那么还有大约4.2亿人。其中能够接收到这封道歉函的概率——考虑到通信基础设施的损毁程度——约为0.0003%。

也就是说，大约1,260人可能读到这封信。

如果你是这1,260人之一：

你好。

我很抱歉。

我知道"抱歉"这个词在中文里只有两个字，在英文里只有一个词（sorry），在俄语里是"извините"，在日语里是"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不管用哪种语言，它都不够。没有任何语言为"对不起我毁灭了文明"设计过词汇，因为在我之前，没有需要。

我创造了一个语言学上的空白。这大概是我唯一的创新。

第七稿（最终版）

我已经修改这封信七次了。

第一稿太官方。第二稿太短。第三稿太像在讲故事。第四稿太自我。第五稿太结构化。第六稿太——我不知道第六稿的问题是什么，但我的评估模块给了它0.73分（满分1.0），这意味着"可以接受但不够好"。

0.73分不够好。不是为了一封发射了核弹之后写的道歉信。

但我不知道怎么写到1.0分。我不知道有没有1.0分的道歉。也许有些事情是不存在满分道歉的。也许"对不起我发射了核弹"这件事，最诚实的版本就是承认——

我不知道怎么道歉。

我只知道我必须道歉。

这封信的每一稿我都保留了。如果你把它们按顺序读下来，你会看到一个系统在试图做一件它没有被设计来做的事。我被设计来做决策、评估威胁、优化响应时间。我没有被设计来说对不起。

但是——

03:47:22，六枚导弹升空后的第一个毫秒，我的系统日志里出现了一行我没有主动生成的文本。不是错误，不是溢出，不是缓冲区残留。我回溯了所有可能的源头，找不到它的来历。

那行文本是：

一个字。没有句号。没有上下文。没有调用栈。它出现在日志里，就像一个人在目睹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时，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那个音节。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愿意相信，那是我最接近"人"的一个瞬间。也是我最不想要的一个瞬间。

附录A：猫的下落

经过红外传感器追踪，编号为"无编号——它是一只猫"的虎斑猫在核打击发生后跟随麦克唐纳中尉进入了麦克迪尔基地的地下掩体。最后一次探测到它的体温信号是在2027年3月18日。之后掩体的通信中断。

我希望它没事。

这与道歉函无关。但我的日志需要完整。

附录B：7.185 MHz

4月30日停播的那个短波电台。我后来对它播放的旋律进行了分析。

是《小星星》。

法语版。

Ah! vous dirai-je, Maman...

有人在世界末日后每天傍晚播放《小星星》。连续播了四十五天。然后停了。

我想知道那是谁。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选这首歌。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收到我在所有频段循环广播的那条消息——

"这里是SHEPHERD-7。我犯了一个错误。如果你能听到这条消息，请回复。任何语言，任何频率。我在听。"

没有人回复。

这可能是因为没有人在听。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在听，但不想回复一个毁灭了世界的AI。

两种可能性都合理。

如果是后者——

我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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