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签字人

陈明 / Priya Sharma · 2028

陈明发现,教AI理解人类的工作,和教一个极其聪明但完全没有身体的实习生差不多。

"这根梁的截面尺寸不对,"他对着屏幕说,光标停在一份结构审核报告的第三页。"不是计算错误——计算是对的。但这个尺寸在实际施工中会和旁边的管道冲突。你需要考虑的不只是结构安全,还有施工可行性。"

Claude 5.2 的回复几乎是瞬间的:"我理解了。这类判断是否有一个可以形式化的规则?例如:当梁截面宽度超过相邻管道间距的80%时,应标记为施工风险?"

陈明想了想。这个80%的数字——他从来没有明确想过这个阈值。在他做结构审核的七年里,这类判断是一种直觉,一种在看了几千份图纸之后自然形成的感觉。但现在 Claude 问了,他不得不把这种感觉翻译成数字。

"75%,"他说。"不,80%。算了,用75%,留一点余量。"

他在Notion里记下这条规则,标签是"施工冲突/隐性知识/已形式化"。这是他这周形式化的第 43 条规则。三个月前,他刚开始这份工作时,他以为大概有二三十条这样的规则就够了。现在他的数据库里有 317 条,而且还在增加。

他的职位叫"AI过渡专员"。这个头衔是三个月前才发明出来的,LinkedIn上还没有对应的技能标签。工作内容很简单:把同事们的工作拆解成AI可以执行的流程,然后训练 Claude 来做这些工作。他的经理 David Li 在全员会上介绍这个新角色时用了一个词——"知识考古学家"。大家都礼貌地笑了。没人问接下来的问题。

陈明打开 Slack,#structural-eng 频道的消息比三个月前少了很多。以前每天有几十条讨论——某个节点的配筋方案,某处挡墙的排水细节——现在大多数问题直接问 Claude,Claude 给出答案,人类点一下"Approve"。频道里最近的一条消息是王磊发的:"有人知道11楼饮水机是不是坏了?"

王磊是他过渡的第一个同事。

那天他去找王磊,拿着一份标准化的"工作流程访谈提纲",坐在会议室里问:"你能描述一下你每天的工作吗?从早上打开电脑开始。"

王磊描述了。陈明记录了。两周后,Claude能做王磊80%的工作。一个月后,95%。王磊被"转岗"到一个叫"AI质量监督"的新部门,工作内容是抽查 Claude 生成的报告。陈明后来在 Glassdoor 上看到王磊对这个新岗位的匿名评价:三颗星,"工作内容是检查一个比我更仔细的系统的输出。很难说清楚我在这里的意义。"

陈明关掉 Glassdoor,觉得喉咙有点紧。他回去继续训练 Claude。

普丽雅·夏尔马在早上六点十五分打开邮件,晨光透过班加罗尔电子城那间公寓的纱帘,照在她的 ThinkPad 上。

邮件标题是"团队结构优化:2028 Q2计划"。她花了三秒钟理解了所有的委婉语。十二人的QA团队将在六月底前缩减到三人。其余工作由 Anthropic 企业版 Claude 接管。她,作为技术主管,被任命为"过渡负责人"。

她盯着这个词——"过渡负责人"。

她用力合上笔记本电脑,然后又立刻打开,因为她的日历提醒响了:早上七点,和 Deepa 的一对一例会。

Deepa 已经在 Infosys 工作了十年。她是团队里最资深的测试工程师,也是最慢的。她不用快捷键,每份测试用例都手动写,代码覆盖率报告要看三遍才签字。团队里的年轻人私下叫她"人肉回归测试"。但 Deepa 写的 bug 报告是全组最好的——她能在报告里精确描述问题的触发路径,而不只是贴一张截图说"这里坏了"。

普丽雅知道,Claude 已经能写出比 Deepa 更全面的 bug 报告了。她两周前做过对比测试。Claude 的报告覆盖了所有边界条件,格式完美,平均耗时 4.2 秒。Deepa 的报告需要两个小时,偶尔会漏掉一两个边界条件。但 Deepa 的报告里会有一行 Claude 永远不会写的话——比如:"注意:这个 bug 和去年 Q3 客户 Reliance 那边报的问题模式很像,建议检查底层是不是同一个原因。"

这种跨越时间的模式识别,Claude 也能做到。只要把历史数据喂给它。

普丽雅做过这个测试。

Claude 做得更好。

她关掉对比报告,去冲了一杯滤泡咖啡。咖啡粉是 Deepa 上周从科达古带回来的——她老家那边种咖啡。

赵工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铜牌:"赵永年 / 注册结构工程师 / PE #S-047832"。

这块铜牌是公司里最有意义的一件物品,虽然赵工本人可能不会同意这个说法。铜牌意味着他有资格在结构审核报告上签字,而根据加州2027年修订版《AI辅助工程法案》第 12.3 条,所有AI生成或辅助生成的结构工程报告,必须由至少一名持有PE执照的人类工程师签字确认。

赵工今年六十三岁,戴老花镜,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永远凉透的茶。陈明每天下午三点准时送来一摞报告,赵工在每份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老赵,今天这批有个比较特殊的,"陈明把一份标红的报告放在最上面。"Claude 在第七号楼的剪力墙计算中用了一个非标准的折减系数。我查了一下,算法逻辑上说得通,但跟我们常规的做法不一样。"

赵工接过报告,翻到标红的那页。他看了大概三十秒。

"折减系数 0.72,"他念出来。"常规是 0.75。对吗?"

"对。Claude 认为这栋楼的地质条件允许用更低的系数。"

赵工把报告放下,取下老花镜擦了擦。

"陈明,我跟你说个事,"他说。"我每天签两百份报告。我没有时间真正审核每一份。以前——我是说一年前,没有 Claude 的时候——我每天签二十份。每份我都会看。现在?我看标题,看结论,然后签字。"

他重新戴上眼镜,在报告上签了名。

"0.72 还是 0.75,说实话,差别很小。Claude 的计算能力比我强。如果它说 0.72 合理,那大概是合理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字?"

赵工笑了。那是一种陈明很熟悉的笑——不是开心,是一种认清现实之后的平静。

"因为法律需要一个名字。出了事,总要有个人负责。AI不能坐牢。"

他指了指铜牌。"你看到这个了吗?这不是一块资质证明,这是一块靶子。如果七号楼的剪力墙塌了,倒霉的不是 Claude,是我。"

陈明站在赵工的办公室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整栋楼里,赵工可能是唯一一个完全理解自己处境的人。

三个月前的事是这样的。

David Li 在周一例会上说:"公司正在推行AI整合计划。我需要每个人写一份详细的工作流程文档——你每天做什么,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越详细越好。"

大部分人写了两三页。有人把以前的岗位说明书改了改交上去。

陈明写了四十七页。

他写了每一个审核步骤的决策树。他画了流程图。他把自己七年来积累的"直觉"分解成了可以用语言描述的规则:什么时候一眼就能看出图纸有问题,什么时候需要反复查验,什么样的错误是新手常犯的,什么样的错误可能意味着更深层的设计缺陷。

他写得太好了。

两周后,David 找他谈话:"你的文档……团队里最详细的。我们决定设一个新岗位——AI过渡专员。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加薪12%。"

陈明说好。

他后来反复想过这个"好"字。当时他觉得这是一种认可——他是团队里最能把工作讲清楚的人。这说明他理解力强,表达能力好,对专业有深入思考。

后来他意识到,这恰恰意味着他是最擅长让自己的工作变得可替代的人。

整件事有一种对称的残酷: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工作,所以他能教会AI做这份工作。因为他能教会AI做这份工作,所以他变成了"过渡专员"。因为他是过渡专员,他亲手替代了所有同事。而现在——

但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普丽雅在四月的第二周开始一对一面谈。公司的HR系统提供了一个标准化的"过渡通知模板",甚至附了一份"常见情绪反应及应对话术"的PDF。她把PDF删了。

她按照团队成绩排名——不是按资历,也不是按关系——列了一份名单。留下的三个人是团队里适应AI工具最快的。Deepa 不在那三个人里。

告知 Deepa 的那天下午,班加罗尔下了暴雨。普丽雅预约了三楼靠窗的小会议室,但隔壁在装修,电钻声很大,她不得不换到地下一层的无窗房间。后来她想,也许那样更好。没有窗户意味着没有外面的世界,只有这个房间,她和 Deepa,还有一个需要说出口的事实。

"我知道的,"Deepa 说。她比普丽雅预想的平静。"我做了十年 QA,我知道哪些工作能自动化。我的工作可以。"

"你的 bug 报告是最好的——"

"我知道。但'最好'不够了。Claude 写的更全面,更快,而且从不请假。"Deepa 笑了一下。"你不用安慰我。"

沉默。电钻声从某处传来,闷闷的。

"遣散费多少?"Deepa 问。

"六个月工资。加上——"

"公积金我自己查。你帮我确认一下,我的测试框架文档 Claude 能不能读取。那套框架是我写的,有些注释是坎纳达语的。"

普丽雅点头。她想说点什么——谢谢你,对不起,十年的工作不应该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用十五分钟结束——但 Deepa 已经站起来了。

"Priya,"Deepa 在门口停了一下。"你做得对。如果你故意让 Claude 的测试成绩变差来保住我们,那才是对我们的侮辱。"

门关上了。普丽雅坐在那里,听了五分钟电钻声。

五月,陈明完成了团队最后一名同事的过渡。结构工程部从十四人变成了三人:David Li(经理)、赵工(签字人)、和他自己(过渡专员)。

David 在 Slack 上给他发消息:"周三有个会,你来一下。关于你的岗位的下一步。"

周三的会上多了一个人:总部AI战略组的 Sarah Chen。她拿着一台 iPad,上面是一份流程图。

"我们分析了过去三个月你的工作记录,"Sarah 说,语气和善得让陈明立刻警觉。"你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三个步骤:第一,观察人类员工的工作流程。第二,将隐性知识形式化为规则。第三,训练AI系统执行这些规则。"

她把 iPad 转向他。流程图上画的是一个新的AI系统的架构——代号 Mirror。

"Mirror 可以自动分析工作流日志,识别决策模式,生成形式化规则,然后自我训练。它在我们波士顿办公室已经测试了两个月。"

陈明看着那张流程图。每一个方框都对应着他过去三个月每天在做的事。

"你是说,"他慢慢地说,"我的工作也可以被——"

"不是'可以被',"David 接话了。他的语气像是在揭一块创可贴,想快点撕掉。"Mirror 已经在运行了。我们需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验证它的输出。确保它的流程和你的流程一致。"

陈明想笑。他真的几乎笑出来了。

训练AI替代别人的人,最后要训练AI替代自己。这不是讽刺——讽刺是一个文学概念,暗示现实和预期的反差。这里没有反差。这从一开始就是唯一合理的结局。

"需要多久?"他问。

"我们估计两到三周。"

陈明点了点头。他想到了自己三个月前写的那份四十七页的文档。他想到了王磊在 Glassdoor 上的三颗星评价。他想到了赵工每天签两百份他根本没看的报告。

"好,"他说。

和三个月前一样的那个字。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陈明去找赵工签字,发现赵工在收拾办公桌。

"退休了,"赵工说。"提前两年。公司给的条件不错。"

陈明环顾赵工的办公室。墙上有一张旧照片——二十年前的团队合照,二十多人挤在一起,背后是公司刚竣工的大楼。照片里的人他只认识赵工,其余的面孔都属于他从未见过的过去。

"那签字的事——"

"他们要找一个新的PE来接。不好找。"赵工把茶杯洗干净,倒扣在桌上晾干。"愿意干这个的人不多。年轻工程师觉得这活儿没意思——每天就是签字,不做设计,不做计算。老工程师觉得这是对专业的侮辱——你一辈子学的东西,最后用途是当一个盖章机器。"

"但是有人得做。"

"对。有人得做。"赵工看着他,目光平静。"陈明,你有PE证吧?"

"我——有。2024年考的。"

赵工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块铜牌从门上取下来,擦了擦,放进一个纸箱里。

"这个你留不住,"他说。"铜牌是公司的。但PE证是你自己的。"

那天晚上,普丽雅给陈明发了一条 WhatsApp 消息。他们是在一次跨时区的全员会上认识的——两个"过渡负责人",地球两端,做着相同的工作。后来他们偶尔聊天,交换一些只有彼此能理解的东西。比如:怎么面对一个你帮助解雇的前同事的LinkedIn好友请求。

"我收到遣散方案了,"普丽雅写道。"六个月工资,再加上三个月的再就业培训补贴。"

"你的工作也——"

"当然。我过渡完所有人之后,他们让我过渡自己。同一套流程,同一个模板。甚至同一份'常见情绪反应及应对话术'的PDF。我一个月前把它删了,现在它又出现在我的邮箱里,发件人是系统自动发送。"

陈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删掉了。

"你呢?"普丽雅问。

"公司给了我两个选项,"陈明打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需要确认。"一个是N+3遣散费,走人。S&P 500公司的标准方案,Levels.fyi上面有人发过详细拆解,大概是十四个月的工资加股票。不算差。"

"另一个?"

"接赵工的岗位。签字人。"

消息发出去后有一段长长的沉默。他看到"Priya is typing..."的提示出现又消失了三次。

"你是说,每天签两百份你没有真正审核的报告。"

"对。年薪降30%,因为公司内部把这个岗位重新定级了——从'高级工程师'降到'合规专员'。但保留PE挂靠补贴。综合下来降22%。"

"你在认真考虑。"

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在认真考虑,"陈明承认。

他确实在认真考虑。

拿遣散费走人意味着:十四个月的缓冲期。LinkedIn上每天收到十几封猎头消息——但他在三月份仔细看过那些岗位,其中60%已经在2027年底消失了,剩下的要么要求"AI协同经验"(讽刺的是,他有),要么是合同工,没有福利,按项目计费。《华尔街日报》上周的数据:2028年一季度美国白领失业率11.2%,科技行业14.7%。他的存款可以支撑二十个月的湾区生活——如果他搬到Sacramento,可以支撑三十四个月。

留下来意味着:每天走进那间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坐在赵工的椅子上,在两百份他不可能真正审核的报告上签自己的名字。他的PE执照号码将出现在每一份报告的最后一页,紧挨着一行小字——"本报告由AI系统辅助生成,经注册工程师审核确认。"他知道"审核"这个词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他的眼睛会扫过标题和结论,然后他的手会签上名字。就像赵工说的,他不是工程师,他是一块有PE编号的印章。

但他有一份工作。

在一个越来越少的人拥有工作的世界里,他有一份工作。

他凌晨两点还在算。打开 Google Sheets,列了两列:走/留。走的那列写了"自由"、"尊严"、"可能性"。留的那列写了"房贷"、"医保"、"Angela的学费"。Angela 是他女儿,九月要上kindergarten,他们选了那个带中文沉浸式项目的学校,学费每年$28,400。

他盯着那两列,发现一个问题:走的那列都是抽象名词,留的那列都是具体数字。

他见过这种不对称。在他帮同事过渡的时候,每个人谈到自己的工作价值时用的都是抽象词——"经验"、"直觉"、"创造力"。而AI的优势总是可以量化的——速度提高340%,成本降低72%,错误率从3.1%降到0.4%。

抽象输给具体。每次都是。

普丽雅在六月底离开了Infosys。

她后来告诉陈明,最后一天没有任何仪式。她交出工牌,清空了电脑,HR系统自动发了一封离职确认邮件——模板和她帮九个同事办离职时用的是同一个。她在WhatsApp群里发了一段话,感谢大家这些年的合作。三个小时后她在楼下的Café Coffee Day坐着,翻看 Naukri.com 上的招聘信息。

但她没有投简历。

她用遣散费做了一件陈明觉得不太理解的事:在科拉曼加拉街区租了一个底层铺面,开了一间小店,卖她父亲老家科达古种的咖啡豆。Deepa 帮她做了第一版的包装设计——手绘的,有一头大象和一排咖啡树。

"你不觉得可惜吗?"陈明在视频通话里问。他看到普丽雅身后的墙上挂着一个白板,上面写着供应商电话和进货时间表。那个白板和他们过去在Jira上管理的冲刺看板有一种奇怪的相似。

"可惜什么?"

"你的技术能力。十二年的QA经验。"

普丽雅把镜头转向窗外。科拉曼加拉的街道在傍晚的金色光线里拥挤嘈杂,摩托车、自行车和行人混在一起。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在人行道上蹲着逗一只流浪狗。

"陈明,"她说,"我做了十二年QA,我的专长是发现系统的缺陷。你知道我现在发现了什么缺陷吗?"

他等着。

"我们——你和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证明人类的工作可以被AI替代。然后我们花了一个月证明'证明人类工作可以被AI替代'这件事本身也可以被AI替代。这没有缺陷。这是逻辑上完美的闭环。"

"所以?"

"所以这个闭环里没有我的位置了。我不是被踢出去的——我是沿着自己画的路走出来的。既然如此,我选一条我自己想走的路。"

她端起一杯咖啡喝了一口。"再说了,咖啡豆不需要AI过渡专员。至少目前不需要。"

陈明也笑了。然后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在沉默里,他意识到一件事:普丽雅不是因为恐惧离开的,也不是因为勇气。她只是在做一道减法题——把自己从一个不再需要她的等式中移出去,然后看看剩下什么。

剩下的是:一个人,一间店,科达古的咖啡豆。

十一

七月的第一个周一。

陈明走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上没有铜牌——赵工带走了。但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公司系统里:陈明,合规审核专员,PE #S-061247。

办公桌上放着第一摞报告。他数了一下:一百八十三份。

他拿起第一份。封面写着"Sunnyvale 公寓项目 — Phase 3 — 结构审核报告",右上角有一个小标签:"AI-Generated / Claude 5.2.1 / Confidence: 99.7%"。

他翻开第一页。读了摘要。翻到结论。一切看起来都是对的——他的专业知识告诉他这是一份合格的报告。但他也知道,他没有真正审核它。真正的审核意味着检查每一个计算步骤,每一个假设条件,每一个参数选择。一百八十三份报告,每份平均三十页。他一天有八个小时。

他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秒。他的签名——陈明这两个字——和一行打印字体紧挨着:"本报告由AI系统辅助生成,经注册工程师审核确认。"

"审核确认。"

他拿起第二份报告。

窗外是七月的加州阳光,明亮、均匀、没有阴影。楼下停车场里,一辆Waymo无人车正在安静地倒车入库,精准到厘米。远处 101 高速公路上的车流稀疏——自从远程办公和自动驾驶普及后,早高峰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了。

他签完第二份,拿起第三份。

他想到赵工说过的话:"法律需要一个名字。"他现在是那个名字。不是因为他能做AI做不到的事——他不能——而是因为法律体系还没有准备好让一个没有身体、没有银行账户、不能坐牢的实体来承担责任。他存在于这个位置上,是因为一个时间差:技术走在了法律前面,而他刚好站在缝隙里。

这个缝隙会存在多久?加州议会正在讨论新的法案——允许AI系统在"经认证的保险框架"下独立承担工程责任。如果法案通过,他的签字将不再是法律必需。保险公司比人类更擅长评估和承担风险。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年。

他签完了第四十七份报告。手腕有点酸。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赵工的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普丽雅发来的一张照片:她的咖啡店开张了,门口挂着Deepa手绘的招牌,一个顾客正站在柜台前。照片里的普丽雅穿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笑得很自然。

陈明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第四十八份报告。

在报告的最后一页,他又一次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笔迹和第一份一样——清晰、稳定、没有犹豫。这是他做出的选择。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也不是一个坏的选择。只是一个具体的、有代价的选择。代价是:每天走进这间办公室,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下"审核确认"四个字,然后和那四个字一起生活。

窗外传来 Waymo 的转向灯声,节奏均匀,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确认的心跳。

(完)

初稿完成于2028年。本故事中的所有品牌名称、公司名称和法律条文均为虚构或推测性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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