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数对岸的旗帜。
蒙古人的旗帜像乌云一样铺在北岸。我数到第四十七面的时候就不数了,因为后面的旗帜已经和天际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旗,哪里是天。
我站在南岸渡口的石墩上,身后是一百多号人——有临安城逃出来的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腿脚不便的老人。他们等着最后两条渡船。渡船要一炷香才能来回一趟,而对岸的骑兵已经开始沿江搜索浅滩。
赵虎在我身边,手里攥着他那把卷了刃的朴刀。他今天已经杀了三个人,刀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看了我一眼,说:"砚哥,你确定?"
我没有武器。我把袖子挽到肘弯上方,露出两条写了十年字的手臂。
"你在这里守着他们上船,"我说,"我去拦一拦。"
赵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认识我十五年了,知道我做了决定就不会改。他只是把腰间的匕首抽出来递给我。
我没接。
"用不上,"我说。
然后我朝北岸的方向走去。
江风很大,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走了大约二十步,我在一片河滩上停下来。这里是浅滩和深水之间的窄道,骑兵要过江,必须从这里过。地面是碎石和湿泥,不算好的立足之地,但我的脚踩上去很稳。
十年前第一次踩稳,是因为篆书。
二
我七岁那年被爹送到沈先生的学堂。
沈先生的学堂在镇子东头,三间瓦房,一棵老槐树。沈先生五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左手永远端着一杯凉茶。他不教四书五经,只教写字。
镇上的人都觉得沈先生是个怪人。有手艺不去城里谋生,窝在这穷乡僻壤教几个孩子写字,一个月收不了几文钱。赵虎他爹赵铁匠说:"写字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刀使。"
赵虎去了镇上的武馆,学赵家刀法。我爹是磨墨匠,没钱送我去武馆,只能送我去沈先生那里。
"不指望你考功名,"爹说,"认几个字,将来好歹能记账。"
沈先生教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写字。
"站着。"
他让我站在书桌前,两脚分开,与肩同宽。
"站稳了再拿笔。"
我站了一刻钟,腿发酸,问:"先生,什么时候写字?"
"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拿笔?"沈先生喝了一口茶,"笔有千钧重,你这两条腿撑得住吗?"
我不信一支笔有千钧重。但我不敢顶嘴,就继续站。
站了三天,他才让我拿笔。
"今天写篆书。"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一"字。篆书的"一",不是随手一横,而是一根圆润饱满的线条,起笔藏锋,收笔回锋。
"写。"
我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像一条被踩死的蚯蚓。
沈先生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坏,只说了一个字:"再。"
我写了一上午,写了几十个"一",没有一个能看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墨溅了一桌子。
"先生,为什么不从楷书教起?别人家孩子都先学楷书。"
"楷书是法度,篆书是根基。"沈先生放下茶杯,难得多说了几句,"你看这篆书的线条——圆、匀、稳。写篆书的时候,气要沉到腹下,手要稳如磐石,笔要走得匀净。这三样做到了,将来写什么都不怕。"
我听不太懂。但我继续写。
写了一个月的篆书"一"字,我的手不抖了。
写了三个月,我发现自己站桩的时候特别稳。别的孩子推我,推不动。赵虎来找我玩,一把推我肩膀,我纹丝不动。他吓了一跳:"你吃了什么?铁吗?"
我没吃铁。我只是每天站在桌前写两个时辰的篆书,气沉腹下,脚扎地面。我的身体在写字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扎根。
后来沈先生问我,写篆书最要紧的是什么。我说,站得住。他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三
浅滩上,第一个蒙古骑兵出现了。
他从上游方向沿着河岸小跑过来,骑一匹黑马,手里端着一根长矛。看到我一个人站在浅滩中间,他勒了一下马,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陷阱。
我没动。
两脚踩在碎石上,重心下沉,气压在腹下。这是十年前沈先生教我的站法——他管这叫"立笔"。"写字之前要立笔。笔立不住,字就散了。"
骑兵犹豫了几息,然后夹马冲了过来。矛尖直指我胸口。
我向右横跨一步,身体微微下沉,右臂从左向右平推出去——
这一掌的轨迹,是一个横画。
起笔藏锋——手臂从身侧逆向收回,蓄力。
行笔中锋——掌缘横切而出,走的是一条弧线,不是直线。
收笔——在掌缘触到马脖子的瞬间,力道往上一挑。
蚕头燕尾。
隶书横画。
黑马嘶鸣一声,前蹄离地,骑兵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我第一次把"蚕头燕尾"打在人身上,是九岁那年。
四
篆书写了半年之后,沈先生开始教隶书。
"篆书是站,隶书是走。"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之"字。
那个"之"字和篆书完全不同。篆书圆润内敛,像一个人站着不动。隶书扁阔舒展,像一只鸟张开翅膀。尤其是最后那一笔横画——起笔处圆鼓鼓地按下去,像蚕的头;行笔中段平推;到了末尾,笔锋向下一按,再向右上方挑出去,尾巴分叉,像燕子的尾巴。
"这叫蚕头燕尾,"沈先生说,"是隶书的魂。"
他让我看他写。写到那一横的时候,他的手臂从左到右缓缓推出,到末尾忽然一个上挑,整个人的身体都跟着微微一振。
"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笔尾上挑。"
"不是笔尾上挑。"他放下笔,"是力从脚底生出来,经过腰,经过肩,到手腕,到笔尖,最后在纸面上弹出去。写这一横,不是手在动,是整个人在动。"
我练了三个月的隶书横画。每天写五百个。手臂写到发麻,肩膀写到发木。但慢慢地,我开始感觉到沈先生说的那个东西——力从脚底起来,经过腰,到肩,到臂,到腕,到指尖。不是手在写字,是身体在写字。
"蚕头"那个起笔,是蓄力。整个手臂先回收,逆着方向蓄一下,然后再发出去。
"燕尾"那个收笔,是弹力。力道推到极点,不是生硬地停住,而是向上一弹,把多余的力化成一个漂亮的尾巴。
有一天放学,我走在镇上的路上。镇上有个叫石头的大孩子,比我大三岁,经常欺负年纪小的。那天他拦住我,要我把沈先生给的习字帖交出来。
"你个穷墨匠的儿子,要字帖有什么用?"他一把推我。
我后退了一步。以前被推的时候,我会踉跄好几步。但那天我的脚扎在地上没有退第二步——篆书站桩的底子。
石头又推了我一下。我不知道哪来的本能——左手从身侧逆向收回,然后右掌从左到右横推出去。
这一掌的轨迹,事后想起来,就是一个隶书横画。
起笔逆入——蓄力。
中锋行笔——推出。
收笔上挑——弹出。
蚕头燕尾。
我的手掌拍在石头的胸口,他整个人飞出去一步,屁股着地,瞪大了眼睛看我。
我自己也呆住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有一道闪电劈过去——写字的劲道和打人的劲道是一回事。
蚕头是蓄力,燕尾是发力。逆入是回拉,上挑是弹出。脚底生力,经过腰肩,到掌缘——和沈先生说的写横画的用劲方式,一模一样。
我没有告诉沈先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件事不该告诉他。他教的是书法,不是打架。如果他知道我用书法打人,他会不高兴。
从那以后,我白天写字,晚上偷偷在院子里比划。把每一个笔画都变成手臂的轨迹,用身体去"写"字。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练了很久,反反复复做那个横推的动作。月亮很亮,我的影子在地上一收一放,一收一放,像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写一个永远写不完的横画。
五
那个骑兵被我拍下马之后,更多的马蹄声从上游传来。
我甩了甩手。刚才那一掌其实打得不算干净——碎石地面不如实土,脚下有点滑,蓄力不足,燕尾弹出的时候力道散了两成。如果地面再稳一点,那个骑兵连人带甲都要被我震出去。
但没时间想这些了。
五个骑兵并排冲过来,扬起一片水花。他们大概已经知道浅滩有人拦路,不再犹豫,直接冲锋。
我深吸一口气,双脚碾了碾碎石,找到一个相对稳固的站位。
然后我迎了上去。
对付骑兵,不能退。你一退,马的速度优势就出来了。要迎上去,在马速还没起来的浅滩湿地里近身。
第一个骑兵的长矛刺过来,我侧身让过矛杆,右拳正面迎上去——
这一拳,端端正正,堂堂正正。
横平竖直。
起笔不歪,收笔不斜。
楷书。
六
沈先生教楷书,是在我十一岁那年。
"篆书是根基,隶书是发力,楷书是法度。"他铺开一张新纸,写了一个颜体的"正"字。
颜真卿的楷书,厚重、端方、刚劲。每一笔都堂堂正正地摆在那里,不花巧,不取巧,不偷懒。横就是横,竖就是竖,撇就是撇,捺就是捺。
"你看这个'正'字,"沈先生指着纸上的字,"颜鲁公写字和做人一样——安史之乱,满朝文武跑了大半,他第一个起兵抵抗。他的字为什么这么正?因为他的人正。"
"先生,字和人有什么关系?"
"字如其人。"沈先生说了四个字,没有再解释。
楷书的训练和篆隶完全不同。篆书练的是稳,隶书练的是弹,楷书练的是准。每一笔的起笔位置、行笔角度、收笔方式,都有严格的规矩。差一分就是差一分,不能含糊。
我写了无数个颜体"正"字。一开始觉得枯燥——篆隶好歹还有弧线,楷书就是方方正正,像造房子一样。但写了半年之后,我开始体会到一种东西:确定性。
楷书的每一笔都是确定的。你知道它从哪里起,经过哪里,到哪里止。没有含糊,没有侥幸。
赵虎那时候已经跟赵铁匠学了四年刀法,在镇上小有名气。有一天他来找我切磋,说要看看我的"写字功夫"到底有没有用。
镇上的孩子都知道我能打。石头那次之后传开了,虽然我再没主动打过人,但大家都知道磨墨匠家的小砚不好惹。赵虎不信邪——他可是练过真功夫的。
我们在后山空地上比划。赵虎一出手就是赵家刀法的起手式,横劈竖砍,虎虎生风。他的刀法确实不错,快、狠、准。
我没有兵器,空手对他的刀。
他第一刀横劈过来,我用隶书的身法侧闪,然后一掌推出——蚕头燕尾。赵虎格开了。他第二刀竖劈,我后退半步,第三刀斜撩,我再退——
我在退。
隶书的发力需要蓄势,蓄势需要距离,但赵虎的刀法不给我距离。他连劈带砍,刀刀逼近,我的隶书身法在连续攻击面前显得被动。
然后我换了一种方式。
我不再退了。我站住了,就像写楷书时那样——立在那里,端端正正。
赵虎的刀劈过来,我正面迎上去,右拳直直地打在他的刀背上。不是巧劲,不是弹劲,就是一拳,堂堂正正。
这一拳的力道让赵虎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砍来。我又是一拳,打在刀杆上。
横平竖直。我出拳的轨迹就像楷书的笔画——直来直去,不拐弯,不花哨。起笔在肩,行笔到肘到拳,收笔干脆利落。
赵虎连砍了七八刀,每一刀都被我正面硬接。最后他跳开,喘着气说:"你这什么功夫?跟铁砧一样。"
我笑了:"楷书。"
"什么?"
"楷书讲究横平竖直。出拳也是——正面来的就正面挡,不用闪不用躲。你的刀法再快,每一刀也就一个方向。我看准方向,正面迎上去就是了。"
赵虎挠了挠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赢过我。
赵虎后来跟别人说:"陆砚那小子不是在打架,是在写字。就是写字的时候你挡着他了,他把你写开了。"
这话粗糙,但意思到了。
七
浅滩上,五个骑兵被我打翻了三个。
楷书拳法的好处是正面对抗不怵。骑兵的长矛和弯刀来势虽猛,但方向是确定的——我看准方向,迎上去就是一拳。马上的力道比人步下的大,但马在浅滩里速度起不来,减掉冲击力之后,和步战差不了太多。
但剩下两个骑兵学聪明了。他们不再正面冲,而是一左一右兜着圈子,找我的侧面和后背。
只用楷书,应付不了两个方向的攻击。正面迎上去只能对一个,另一个就到了身后。
我开始动了。
脚步不再钉死在原地,而是走起来。左移一步闪掉左边的矛尖,接一拳打右边那个的马腿,不等他反应,已经转身面对左边——
招式和招式之间没有停顿。上一拳的收势就是下一拳的起势。力道在身体里不断流转,不停,不滞,不顿。
像行书。
笔断意连。
八
沈先生教行书,是在我十三岁那年。
"楷如立,行如走,草如奔。"这是他那天说的第一句话。
"你楷书的底子够了。现在学行书。"
行书是楷书的快写版——但不只是快。楷书的每一笔都独立,笔和笔之间有明确的起止。行书打破了这个界限:上一笔的收笔和下一笔的起笔连在了一起,笔虽然有时离纸,但气不断。
"看这个。"沈先生写了一个行书的"天下"两个字。笔在纸上流转,像水在石头间流过。有些地方墨浓,有些地方墨淡,有些地方笔触重,有些地方轻如游丝——但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那股气一直在。
"你看,'天'字的最后一捺带出来的丝,连到了'下'字的第一横。笔断了,意没断。这叫'笔断意连'。"
我练行书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行书不能想。
写楷书的时候,每一笔之前你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这一横从哪里起,到哪里止。但写行书不行。行书的速度不允许你停下来想。你必须在上一笔还没写完的时候,身体就已经知道下一笔往哪走。
这需要什么?需要楷书的底子练到骨子里。每一笔的规矩不是在脑子里记着,而是在手腕里刻着。然后行书才能"忘掉"那些规矩——不是真的忘了,是不用想了。
我把这个道理用在打架上。
以前我出一拳就是一拳,打完了再想下一拳。就像楷书——每一笔独立。但行书告诉我:上一拳的收势可以直接变成下一拳的起势。一拳打出去,力道不用完全收回来,残余的劲道顺着身体的惯性带到下一个动作里。
连击。
赵虎再和我切磋的时候,发现了变化。以前我的打法是一拳一拳的,他还能找到间隙。现在我一动起来就不停了——拳掌肘膝,像流水一样串在一起,没有间歇,没有空档。
"你这是什么邪门功夫?"赵虎第四次被我打翻在地后说。
"行书,"我说,"笔断意连。"
"……你能不能说人话。"
赵虎躺在地上看着天,半天蹦出一句:"你下次能不能用人话解释你的功夫?每次跟我说什么隶书楷书的,我头疼。"
"那你下次别输。"
"……滚。"
九
浅滩上,五个骑兵全部落马。
我喘着粗气,手掌火辣辣的疼。徒手打铁甲骑兵,不管功夫多好,拳头都要付代价。
但我没有时间检查伤势。
因为第六个人出现了。
他没有骑马。他从上游的河堤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中等身材,穿蒙古式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但没有拔。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面孔年轻——大概和我差不多大,十七八岁。
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对。
我见过很多会武功的人。赵虎走路虎虎生风,镇上的猎户老钱走路轻手轻脚,县城武馆的教头走路四平八稳。但这个蒙古年轻人走路的样子——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地上,重心始终在身体正中,像一头正在逼近猎物的狼。
他在我十步之外站住了,看了看地上倒着的五个骑兵,然后看向我。
他用汉话说:"你一个人?"
"一个人。"
"没有兵器?"
"不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也没有拔刀。
"我叫巴图,"他说,"怯薛军。"
怯薛军。大汗的亲卫。蒙古军中最精锐的部队。
巴图抬起双手,摆了一个我没见过的架势——双臂微屈,两掌向前,重心极低。那是草原摔跤的起手式,但比我听说过的任何摔跤架势都更沉、更紧。
"来吧,"他说。
我也摆好架势。楷书步法,两脚平行,重心居中。
巴图动了。
他的速度极快——比骑兵冲锋快不了多少,但他是用两条腿在跑,每一步都能变向。他贴着地面冲过来,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
我迎上去,右拳直出——楷书正拳。
巴图侧身,我的拳擦着他的肩甲过去。然后他的双手同时抓住了我的右臂。
摔跤手的抓握。铁钳一样。
我用左手去格他的手,他的身体已经贴了上来,腿绊住了我的脚踝。这是蒙古跤的核心——贴身、抓握、借力摔。
我的楷书拳法是中距离的功夫——一臂之距,正面对抗。但巴图不给我距离。他像一条蟒蛇一样缠上来,两只手在我身上找着力点。
我切换到行书——连续的肘击、膝顶,不给他稳定抓握的机会。每一下的力道从身体里流转出来,上一击的余势变成下一击的起势。
但巴图也在动。他不是站着挨打的人。他的身体柔韧得惊人,我的肘击打在他的皮甲上,他顺着力道卸了大半,然后又缠了回来。
我们在浅滩上绞在一起,水花飞溅。他抓我,我打他,他卸我,我挣他。来回几十个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
然后他变了。
巴图忽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然后冲上来——不再是摔跤,而是一拳。
那一拳的力道和我被打过的所有拳都不一样。不是蛮力,不是技巧,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草原上的风,没有形状,但摧枯拉朽。
我横臂格挡,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脚下的碎石被蹬出一道沟。
巴图第二拳跟到。第三拳。第四拳。
他的拳法没有套路,没有章法,每一拳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直拳,有时候是摆拳,有时候是我根本没见过的角度。但每一拳都有那股风——沉、猛、不可阻挡。
这是他自己的功夫。不是学来的,是在草原上练出来的。摔跤的底子,骑射的腰力,长年累月在马背上颠簸练出的平衡感——所有这些揉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没有名字的武功。
我开始后退。
楷书的正面硬接,挡不住他的力道。行书的连击,跟不上他的变化。他的拳比我快,比我重,而且毫无规律——我找不到他的节奏,也就找不到他的破绽。
又退了一步。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
身后传来赵虎的喊声:"砚哥!"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渡船还没来。那一百多号人还在岸边等着。我退不了。
巴图又一拳轰过来。我侧身闪避,但他的拳风扫过我的耳边,嗡的一声。如果这一拳打实了,我的头骨要碎。
我慌了。
不是怕死。是我的脑子里太乱了。
篆书的站桩——要稳。隶书的发力——要弹。楷书的法度——要正。行书的流转——要连。四种功夫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每一种都有道理,但此时此刻,没有一种够用。
巴图的下一拳打在我的胸口。
我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砸在碎石上。嘴里涌上一股腥味。
天旋地转中,我看到巴图走过来。他的脸上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他是个战士,正在做他该做的事。
就像我,正在做我该做的事。
我从地上爬起来。
巴图停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我还能站起来有点意外。
"你的功夫,"他用汉话慢慢地说,"很奇怪。不像中原武功。"
"不是武功,"我吐掉嘴里的血,"是写字。"
他皱了皱眉,没听懂。
我也不指望他听懂。
然后巴图再次冲上来。这一次他没留手,全部的力道压过来,像山崩,像海啸。
我的脑子还是乱的。篆隶楷行四种字体的规矩在脑海里轰鸣,我不知道该用哪一种——
忽然,沈先生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十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的一个傍晚。
沈先生喝了酒。这是我跟他学字八年来,第一次见他喝酒。
他坐在书桌前,脸微微发红,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他铺开一张大纸——比平时写字用的纸大三倍——蘸满墨,提笔。
然后他写了一幅草书。
我站在旁边看呆了。
他的笔在纸上飞。不是"快"——快是有速度的,你能感觉到快。他的笔不是快,是不受控制。笔锋在纸上留下的痕迹完全无法预测——这一笔刚刚还是横画,忽然变成了竖,又变成了撇,又变成了一团看不清的墨渍。
但那团墨渍是一个字。
每一笔都是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在纸上活了过来。
我看到了怀素。我看到了张旭。我看到了酒和剑和风和闪电。
沈先生写完最后一笔,收锋,放笔。然后他对着自己写的字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看。
那幅草书写的是四个字:笔阵无锋。
"先生,"我问,"这草书……有规矩吗?"
沈先生转头看我,眼神朦胧。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我记了两年,直到此刻才听懂。
他说:"规矩都在心里了,笔下就不需要了。"
十一
浅滩上。
巴图的拳头离我的面门只有半尺。
我不再想了。
不想篆书的稳。不想隶书的弹。不想楷书的正。不想行书的连。
什么都不想。
十年的字不是白写的。几万个篆书"一"字,几万条隶书横画,几万个颜体"正"字,无数行书连笔——这些东西不在我的脑子里。它们在我的骨头里,在我的肌肉里,在我的呼吸里。
沈先生说得对。规矩都在心里了,手下就不需要了。
巴图的拳到了。
我的身体动了。
不是某一种字体。不是某一个招式。巴图的拳到了面前,我的腰自己沉了下去——篆书的根。他的拳擦过我的头顶,我的右臂已经从下往上撩出去了——隶书的弹。他格开,我的左拳跟上——楷书的正。他退半步,我的脚步追上去——行书的连。
但这些不是我想的。我的脑子是空的。是十年的字替我在动。
四招之间没有分界。不是先篆后隶再楷再行——是同时,是一个动作,是一笔写成的字。
巴图被我逼退了三步。他的第一个破绽露出来了——胸口。
我的右掌按了上去。
不重。轻轻地按上去。
沈先生说过:"笔下千钧,落纸要轻。"
千钧的力道,在触纸的那一刻,要轻。因为重了会破纸。力道在纸面之上——在空中——就已经完成了。落纸只是一个"到了"的信号。
我的掌心轻轻按在巴图的胸甲上。力道不在掌心。力道在掌心到达之前——从脚底到腰到肩到臂——就已经走完了全程。
巴图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他跪了下去。一只膝盖落在碎石上。
他没有倒。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皮甲内侧一定已经碎了——我那一掌的力道穿透了他的铁甲,震在了他的胸骨上。但我收了力。如果不收,他的胸骨会断。
我收了力,因为我不想杀他。
沈先生从来不教杀人。他教的是写字。写字的目的不是毁掉纸,是在纸上留下字。
巴图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恐惧。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和我九岁那年第一次拍飞石头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困惑。
"你……"他喘着气说,"那一掌……没有招式。"
"嗯。"
"你练了多少年?"
"十年。"
"练的什么?"
"写字。"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没有再摆架势。
"在草原上,"他说,汉话慢慢的,像是在找词,"赢了的人不杀输了的人,输了的人给赢了的人让路。这是规矩。"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弯刀,插回腰间。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北岸的方向。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好功夫。"
然后他走远了。
十二
渡船来了。
赵虎帮着妇人和老人上船。他一边搬东西一边回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堆问题想问。但他忍住了。
我站在渡口的石墩上,看着最后一批人上船。有个抱孩子的妇人经过我身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受伤了,"她说,"手在流血。"
我低头看。右手掌心磨破了皮,混着碎石的灰和泥浆。不疼。或者说现在还不疼,等一会儿才会疼。
"没事。"我说。
妇人上了船。赵虎最后一个跳上去,冲我喊:"砚哥!走了!"
我说:"你们先走。下一趟我再过。"
"你——"
"放心,他不会回来了。"
赵虎犹豫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拉上了船。渡船离岸,桨声划破江面的寂静。
我一个人站在南岸。
北岸的蒙古旗帜还在飘。巴图已经走得看不见了。那五个被我打落的骑兵也爬起来牵着马走了——他们受的伤不重,我没往死里打。
江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很冷。大概是出了太多汗的缘故。
我在石墩上坐下来,把手伸进江水里洗掉血污。冰凉的水让伤口刺痛了一下,然后就麻了。
远处的渡船越来越小。
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墨。我爹做的墨。这些年不管走到哪里我都带着。不是什么好墨,松烟墨,便宜货。但它的墨色很正。
我从河滩上捡了一块光滑的碎石当砚,浇了点江水上去,开始研墨。
没有笔。
但不需要笔。
我用右手食指蘸了墨,在石墩的平面上写了一个字。
不是篆书,不是隶书,不是楷书,不是行书,不是草书。
或者说,五种都是。
写完之后,我看了那个字一会儿,然后江风吹过来,水雾落在石墩上,墨迹慢慢化开,散了。
我站起身,等下一趟渡船。
尾声
许多年后,那个渡口多了一块碑。碑上只有一行字:
"笔下千钧,落纸要轻。"
字是什么体,没人说得清。那个渡口后来改了名字,叫墨渡。
至于那天在石墩上写的是什么字——没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