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没有名字。
准确地说,他有过一个,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村里人叫他"石头",因为他像石头一样沉默,像石头一样重,也像石头一样不会动什么心思。陇西郡成纪县,黄土塬上一个六十户的小村子,他在那里扛了十九年石碾。
那年秋天郡吏来征百戏人。所谓征,和征兵差不多,只是征的不是能杀人的,是能耍的。郡吏在场院上让年轻后生们扛石头、摔跤、翻跟头,看中了谁就登册带走。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场院角上一块没人搬得动的碌碡抱了起来,走了三十步,放下来。面不红,气不喘。
郡吏登了册。第二天一早,他跟着一辆牛车上了官道,往东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土塬的边缘切出一道直线,村子蹲在线下面,像土里长出来的。他娘站在村口的榆树底下,太远了,看不清脸。他想再多看一会儿,但牛车没停,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走了十七天到咸阳。
百戏营在宫城外围,靠近上林苑的方向,几排夯土矮房挤在一起,像蘑菇。营里住着各种奇怪的人:有个男人能把自己的身体折成一个圆球从桌子底下滚过去;有个女人嘴里能吐出火来,吐完了嘴唇是黑的;还有一个只有三尺高的老头,说话比唱戏还好听,所有人都叫他"旃叔"。
他被分到力士组。力士有八个人,各有各的本事——有人能用牙咬住铁链拽动一辆车,有人能把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掰断。他的本事是举鼎。
第一次见到铜鼎的时候,他蹲下来,两手抠住鼎耳,试了试。鼎很重,他猜大概有十钧。但重不要紧。重他懂。从小扛石碾、搬碌碡,他和"重"相处了一辈子。重是一种很实在的东西,不像人说的话,重从不骗人。
他把鼎举了起来。
营里管他们吃饭的小吏每天给他五升粟米、半斤肉。力士的配额,比寻常百戏人多一倍。他吃得很认真,像完成一项任务。旃叔看他吃饭,笑着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像牛喝水。"
他没吭声。他确实不太会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脑子里的东西到了嘴边就散了,像水泼在黄土地上。
二
百戏营的日子比村里好过。
这是他到咸阳三个月后才敢承认的。在村里,他扛石碾是因为不扛就没饭吃;在这里,他举鼎也是为了吃饭,但区别在于——举完鼎会有人叫好。
百戏营的规矩:每天卯时起练,午时歇,申时再练到酉时。力士练的是气。他们的教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秦人,瘸了一条腿,据说从前也是力士,伤了以后转做教头。教头教他们呼吸。
"气从脚底起,"教头说,用手比画着,"过膝、过腹,到这里——"他拍了拍自己已经松弛的肚子,"存住。不是憋住,是存住,像水缸蓄水。存够了,用的时候才有。"
他学得很快。别人要练三个月才能把一口气沉到腹部,他只用了十天。教头说他天生腹腔大,是存气的料。
几个月后,他的肚子变了形状。不是胖——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肉,手臂、胸膛、大腿上全是绷紧的筋肉。但肚子鼓起来了,圆圆的,硬邦邦的,像揣了一面鼓。同组的力士拿这个打趣,叫他"铜肚"。他不在意。那个鼓起的肚子是他的武器,是他和铜鼎之间的秘密——所有的力都压在那里,举鼎的瞬间,腹部一紧,力从下往上翻涌,像黄河水过了壶口。
旃叔是百戏营里唯一和他说话超过十句的人。
旃叔只有三尺高,六十多岁,在宫里待了四十年,比所有人都久。他是优人——专门在天子和贵人面前说笑话、讲故事、装傻充愣的。他的本事不在身体,在嘴。
"你在这宫里,"旃叔有一次在饭后对他说,手里剥着一颗煮栗子,"记住一件事就够了——让他们高兴。不是让他们佩服,不是让他们害怕,是让他们高兴。佩服了他们会提防你,害怕了他们会杀你,只有高兴了,他们才会喂你。"
他听着,点了点头。但他心里隐约觉得这话不完全对。他举鼎的时候,底下那些看的人——贵人也好,兵士也好——脸上不是高兴,是另一种东西。像看一头牛拉动了一辆很大的车,惊讶,满意,但不是对他这个人的。
他说不清。他从来说不清。
百戏营里有自己的江湖。力士和柔术人互相看不上——力士觉得柔术人是虫子,扭来扭去不成体统;柔术人觉得力士是蠢牛,除了力气什么都没有。吐火的人谁都不搭理,因为他们嘴里永远有股焦味。优人最特殊——他们地位最低,但最自由,因为他们的本事是说话,而说话是管不住的。旃叔就经常在皇帝面前说些听起来像笑话实际上是讽谏的话,有几次甚至改变了朝政的决定。力士们干不了这种事。力士的嘴只用来喘气。
他在百戏营里有个位置。不高也不低。他能举起全营最重的鼎——十二钧,三百六十斤——这让他在力士中排第一。排第一是好事,吃得多一点,睡的地方宽一点。他满足于此。
有时候他会在夜里醒来。百戏营的夯土房不隔音,隔壁有人磨牙,远处有人咳嗽,更远处是骊山方向,整夜都有打夯的声音——那边几十万人在修陵,日夜不停。他听着那些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不是因为吵。在村里也吵,狗叫、风声、他娘的咳嗽。但那些声音让他安稳,而这里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漂着,像一根木头漂在渭河上,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去。
然后他翻个身,就睡着了。他不是一个会想太多的人。
三
秦始皇三十五年的秋天,甘泉宫大宴。
百戏营提前半个月接到消息,全营戒备。这种宴会一年只有两三次,是百戏人最重要的表演场合。表演得好,赏赐丰厚——布帛、铜钱、甚至免除营中的杂役。表演得不好,据说从前有人被打了三十杖,从此翻不了跟头了。
他被安排在第五个节目:举鼎。
出场前,旃叔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胳膊。旃叔今天穿得花花绿绿,脸上涂了白粉,看起来像一个会走路的年画娃娃。
"别紧张,"旃叔说,"你举鼎就行。别看他。"
"谁?"
旃叔朝大殿方向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他赤脚走进大殿。甘泉宫的地砖比百戏营的黄土光滑得多,也凉得多,他的脚趾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大殿很大,几十根漆柱撑着高高的屋顶,两边坐满了人,绢袍、玉佩、漆冠,颜色在烛光里晃。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铜鼎已经摆好了,在大殿正中。十二钧。他走过去,蹲下来,两手抠住鼎耳。
这个动作他做过上千次。闭着眼睛都能做。呼吸——吸,气从脚底起,过膝,入腹。腹部胀开,像皮囊灌满了水。存住。再存。然后——发。
他把鼎举了起来。
铜鼎离开地面的那一刻,大殿里安静了。这种安静他也很熟悉——不是敬畏,是一种类似看戏法的悬念:他能举多高?能举多久?
他举到了胸口。然后继续往上。头顶。
就在这时候,他犯了一个错误。旃叔说过别看,但他看了。
大殿尽头,最高处,烛光最亮的地方,坐着一个人。距离太远,他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宽大的玄色袍服,平天冠上垂下的旒珠像一道帘子。但他看到了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他。
不。那双眼睛正在看鼎。
不对。那双眼睛同时在看他和鼎,用的是同一种目光。
这个认知像一滴凉水落在他滚烫的腹部上。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他没有那些词汇——但他的身体知道。那种目光他见过:村里的牛贩子看牛就是这个眼神,不在乎牛疼不疼、累不累,只在乎能不能拉动犁、卖多少钱。
他不是在表演。他是在被使用。
就像鼎也是。鼎不在乎被举起来。鼎是铜做的,没有感觉。而他——
三百六十斤的铜鼎突然变重了。不是真的变重,是他的气散了一丝。就一丝。腹部的鼓面上像裂了一条缝,力从缝里漏出去。他咬紧牙,把缝补上了。鼎稳住。
他把鼎高举了十息,然后缓缓放下。铜鼎落地,闷响。
大殿里响起了掌声。有人叫好。他弯腰行礼,退场。
走出大殿的时候,秋天的风吹过来,他出了一身汗,凉飕飕的。旃叔在门口等他,递来一块麻布。
"不错,"旃叔说,"赏了两匹绢。"
他接过麻布擦汗,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又醒了。这回不是因为远处的打夯声,是因为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有一双眼睛,隔着烛光和旒珠,不紧不慢地看着他,像看一件还算结实的器具。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举鼎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节粗大的手。这双手能举起三百六十斤,但除了举,它还能做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躺下来,继续睡了。
从那天以后,他偶尔会在不举鼎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的手。同组的力士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确实也说不出什么。那个在甘泉宫大殿上闪过的念头,像一条鱼从浑水里跳了一下,又沉了回去。他看到了,但他抓不住它,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日子照旧过。练气,举鼎,吃粟米,听旃叔说话。
有时候他会走到营地边上,朝西看。陇西的方向。黄土塬的边缘应该还是那道直线,他娘应该还站在榆树底下。"应该"——他用不了这个词,但他的脚知道,他的脚总是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转。
四
始皇帝死在了出巡的路上。这个消息像水一样渗进了百戏营。
没有人正式通知他们。先是饭少了,从五升变成三升。然后教头不来了。然后旃叔消失了——听说被新皇帝留用了,又听说没有,说法每天都变。最后,一个小吏来到百戏营,宣读了一份竹简:百戏营裁撤,人员各归原籍。
各归原籍。他站在院子里听着这四个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着的,踩在咸阳的黄土上。原籍,成纪县,一千多里路。他走得回去吗?走回去了又怎样?石碾还在吗?他娘还在吗?
营里乱了几天。有人偷了东西跑了,有人结伙去投军,有人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原地坐着。他属于坐着的那种。
第三天,一个人来找他。
那人四十来岁,瘦,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泥。他穿着骊山陵工匠的短褐,腰间挂着几把木刀样的工具。
"你就是举鼎那个?"那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和别人不同——不看他的脸,看他的肩,看他的腹,看他的脚。
他点了点头。
"站好,"那人说,"别动。"
那人开始绕着他转圈。蹲下来看他的脚趾——五个趾头粗短有力,紧紧扣住地面,大拇趾的指甲劈了,是多年赤脚的痕迹。然后站起来看他的腿——小腿肌肉隆起,膝盖上有旧伤的疤。再往上看腹部——那个鼓起的圆肚子。
那人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肚子。手指很凉。
"硬的,"那人自言自语,"像石头。"
"是气,"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向人解释自己的肚子。"存在里面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甘泉宫里那双眼睛完全不同——不是把他当鼎看,而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弄清楚的东西。像村里老木匠看一棵树:不是要砍它,是要搞明白它的纹路。
"站着别动,"那人又说了一遍。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开始量他的肩宽、臂长、腹围、腿长。每量一个数,就在一块木片上刻一刀。
他站着不动。风从骊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烧窑的味道。
"你在做什么?"他终于问。
那人头也不抬:"让你站在那边。"
他顺着那人抬起的下巴看过去。骊山。黑黢黢的山影里,窑火一点一点地亮着,像地上的星星。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他没再问。他不是一个会追问的人。
后来他又站了很多次。每次那个工匠都让他摆出不同的姿势——举鼎的姿势、站立的姿势、双手握物的姿势。工匠一边看一边塑,手里的黄泥在木架子上慢慢成形。
有一次他偷偷看了一眼泥像。那个泥人和他一样高,一样壮,一样的大肚子和赤脚。但没有头。
"头后面做,"工匠说,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问题:"像不像?"
工匠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泥像,又看了看他。
"像,"工匠说。然后手在泥像的腹部停了一下。
就一下。
工匠没有解释为什么停。他的手指按在泥做的腹部上,那个弧度和真的一模一样——圆、硬、饱满,像里面存着一口气。但泥是空的。泥里面没有气。
工匠把手收回来,继续做别的部位。
他看着那尊泥像出了一会儿神。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形容不出来:那个泥人会一直站在那里,站很久很久,比他活着的时间久得多。而泥人站在那里的样子,就是他举鼎的样子。
好像他这辈子活了几十年,最后浓缩成了一个姿势。
他走出工匠的棚子,阳光很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着的,踩在骊山脚下的泥地上。泥是热的。
后来的事他不知道了。
五
二〇二六年,二月。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K9901陪葬坑出土文物展厅。恒温恒湿,灯光柔白,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和旧石头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玻璃展柜里。
编号牌写着"1999:5号俑",下面一行小字:陶俑身高172厘米,肩宽约50厘米,腹部隆起,赤足,双手呈握持状,所持物件已佚。属百戏俑性质,推断为力士或角抵表演者。
两千二百三十六年。他在地下站了两千二百三十六年。
没有头。头不知道在哪里。可能碎了,可能被什么人砸了,可能还埋在某个没挖到的土层里。展柜里的他从颈部以上是空的,断面粗糙,露出里面中空的腔体和风化的陶壁。
但肚子还在。
那个鼓起的圆腹,两千多年后依然饱满、圆润,弧度完美得像是昨天刚塑好的。陶土烧制后的颜色是灰褐色的,表面有龟裂的细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但形状没有变。那个工匠的手艺很好——他把气存在了泥里。
一个年轻人走到展柜前,举起了手机。
闪光灯亮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他的身体——无头,赤脚,大腹,双手微微握着,像还在举着什么。
年轻人又拍了一张,换了个角度,凑近了看说明牌。然后他抬头,隔着玻璃,看着那个鼓起的肚子。
他看了几秒钟。
在这几秒钟里,某种很难描述的事情发生了——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一个活人隔着玻璃看一个泥人,泥人隔着两千年看一个活人。灯光打在陶俑的赤脚上,打出一小片阴影。
那只脚的五个趾头粗短有力,紧紧扣住脚下的展台。大拇趾的趾甲有一道裂纹。
两千年前,他也是这样站着的。
只是那时候,脚底的土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