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 1999:5 号俑
1999:5号百戏俑 1999:5号百戏俑近景

他这辈子塑过一千多个人。

不是人。是俑。但他习惯说"人"。泥在手里捏出五官、肩膀、手指的时候,它就是人了——虽然是空心的,虽然烧完以后会变成一块硬壳,虽然最终会被埋进土里,再也没人看见。

他叫陈,名字是"信"。陈信。骊山陵的俑匠,编号甲十七。编号是小吏给的,刻在他做的每一尊俑的袍底或脚底,意思是:如果这尊俑出了问题——裂了,歪了,烧塌了——能查到是谁做的。然后罚。

他在骊山干了九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二岁。九年里他塑过将军、步兵、车夫、射手,塑过马,塑过铜车的配件。每一个都按规制来:将军身高一米九,戴鹖冠,双手拄剑;步兵一米八,甲衣交领,左手持弩。规制画在竹简上,由督工下发,不许改动。

他不喜欢按规制塑。

不是不愿意——九年了,他当然愿意,不愿意就是杖刑——而是觉得没意思。按规制塑出来的俑,脸都差不多,方的,板的,五官端正但没有表情。每天塑十来个,日复一日,像在做砖。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俑匠,是砖匠。

但他的手不这么想。

他的手有自己的记忆。有时候塑脸的时候,手指会自己偏一下——把嘴角微微勾起来,或者让一只眼睛比另一只稍微大一点。不是故意的,是手记住了什么人的脸,在泥上自己跑出来了。每次出现这种情况他都赶紧抹掉,重新塑成规制的样子。被督工发现了不是闹着玩的。

他的手记住了很多脸。他娘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他爹的脸——不记得了,他爹在他四岁的时候被征去修长城,没回来。邻居老赵的脸,长,下巴尖,像一把倒着的锄头。还有工坊里那个烧窑的小伙子,姓吴,嘴唇很薄,总在笑。

脸是最难塑的。不是技术上难——捏出鼻子眼睛嘴巴,比例对了就行——而是"像"很难。什么叫像?鼻子嘴巴都对,但看起来就是不像那个人。差在哪里?他琢磨了九年,觉得差在"动"上。活人的脸是动的,即使不做表情,肌肉也在微微地动——眼皮跳一下,嘴角抽一下,额头的皱纹随呼吸起伏。泥是死的。泥凝固的是一个瞬间,而这个瞬间不够。

就像你用一个字去概括一个人。不够。

· · ·

秦始皇三十五年秋天,甘泉宫大宴。

他不该出现在那里。俑匠不看百戏——俑匠在骊山,百戏在宫城,两个世界。但那天督工点了二十个手艺最好的匠人去甘泉宫"观摩",说是上面有新的任务,要塑一批"特殊的俑",让他们先去看看真人长什么样。

什么样的俑需要看真人?他们塑了九年兵马俑,从没看过真的兵和马——都是照竹简上的规制来的。这个命令很反常。

他坐在甘泉宫大殿的角落里,和其他十九个匠人挤在一起。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短褐,缩在漆柱后面,像一群误入宴席的老鼠。殿里全是绢袍玉佩的贵人,烛光晃得人眼花。

百戏开始了。

先是柔术。一个男人把自己折成一个球,从一张桌子底下滚过去。匠人们窃窃私语——这人的骨头是软的?怎么塑?然后是吐火。一个女人嘴里喷出一尺长的火焰,火光照亮了她烧黑的嘴唇。怎么塑火?用彩绘?

然后是第五个节目。

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很大。不是高——他大概一米七出头,不算特别高——是壮。宽。厚。赤着脚,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一块麻布。他的身体和陈信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手臂、胸口、大腿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绳子一样一条条凸出来,但肚子是圆的,鼓起来一个大包,硬邦邦的,和周围的精瘦形成奇怪的对比。

赤脚踩在地砖上。陈信注意到他的脚——脚趾粗短,紧紧扣着地面,大拇趾的趾甲裂了一道缝。那是常年赤脚的痕迹。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铜鼎前,蹲下来,两手抠住鼎耳。

陈信不知道那尊鼎有多重。后来他问过,说是十二钧,三百六十斤。但在那个瞬间他不关心重量。他关心的是——

那个人吸了一口气。

变化发生在腹部。在吸气的一瞬间,那个圆鼓鼓的肚子没有像常人一样胀大,反而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弹开。像一面被敲了一下的鼓。整个腹部从内向外撑开,弧度变大了,表面的皮肤绷紧,能看到下面隐约的血管。

然后他把鼎举了起来。

三百六十斤的铜鼎从地面升到胸口,从胸口升到头顶。整个过程他的脸没有变色,手臂没有发抖。力好像不是从手上来的——陈信看过太多人搬重物,力从手到臂到肩到腰,一路吃力,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紧。但这个人不是。他的手臂几乎是放松的。力从肚子里出来,经过一条陈信看不见的路径,直接到了鼎上。

他举了十息。放下。闷响。

陈信的手指在自己大腿上动了一下。无意识的。他的手在记了。

· · ·

大宴结束后,督工把他们召集起来,宣布了新任务。

"百戏俑。"

不是兵马俑。不是按规制来的方脸板正的士兵。是百戏人——力士、柔术人、吐火人、优人。每一个都要照真人塑,不能千人一面。

"照真人?"一个年轻匠人问,"哪来的真人给我们看?"

"你们刚看了。"督工说。

就这样。看了一场百戏表演,回去塑。没有竹简规制,没有尺寸表,没有五官模板。你记住了什么,就塑什么。

其他匠人面面相觑。他们塑了多少年的规制俑,突然让他们"自由发挥",像让一个只会写楷书的人突然去画画。

但陈信的手已经开始痒了。

他回到骊山的工坊,关上门,开始和泥。

第一步不是塑形,是回忆。他闭上眼睛,让甘泉宫那晚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走一遍。柔术人——不想塑他,折来折去的身体太扭曲,泥容易断。吐火人——火塑不出来,没意思。优人——太矮了,三尺高的俑不好烧。

力士。

那个举鼎的人。

闭上眼睛,他看见的第一个画面不是举鼎——是脚。赤着的脚踩在光滑的地砖上,脚趾蜷了一下。然后是腹部。吸气、收缩、弹开。然后是鼎离开地面。然后是头顶的鼎和底下的人,中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开始塑。

先是脚。这是他做兵马俑从来不用仔细做的部分——兵马俑穿靴子,脚藏在靴子里,随便捏个形状就行。但这个人赤脚。每一个脚趾都要塑出来。他回忆那五个脚趾——粗短,用力扣地,大拇趾的趾甲有一道裂纹。他用指甲在泥上划了一道细缝。

然后是腿。小腿的肌肉隆起,不是那种均匀的隆起——他记得右腿比左腿稍微粗一点,大概是发力时的惯用腿。膝盖上有一道旧疤,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但他的手记得,就塑了上去。

到了腹部,他停了很久。

那个肚子。圆的,大的,硬的。和身体其他部分的精干形成反差。这不是吃出来的肚子——没有赘肉的松弛感,没有下垂,而是从内部撑出来的,像肚子里装了一个球。表面光滑,绷紧,弧度完美。

他用手掌在泥上推出一个圆弧。不对。太均匀了。真实的肚子不是完美的球形——下方稍微鼓一点,上方收一点,像一个水滴倒过来。他抹掉重来。

第二次好一点了,但还是差。差在什么地方?他想了半天,发现差在"硬"上。泥做出来的圆是软的圆——视觉上是软的,因为泥本身是软的。但那个人的肚子是硬的,从里面顶出来的硬。怎么让泥看起来硬?

他试了很多办法。把弧度做得更紧绷一点——不行,变成了木桶。把表面抹得更光滑——不行,变成了瓷瓶。最后他做了一件反直觉的事:他在弧度最饱满的地方,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浅的凹痕。

这个凹痕改变了一切。因为只有硬的东西被按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凹痕——不是塌下去,而是微微凹进去一点,周围的弧度不变。软的东西被按会塌一片。

他看着那个凹痕,满意了。

但只是一秒。然后他又不满意了。

形状对了。但少了什么。那天晚上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肚子的形状——他看到了那个肚子在"动"。吸气、收缩、弹开。有一口气在里面。泥里没有气。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个问题。塑兵马俑的时候不存在这个问题——士兵是静止的,站着就行。但这个人不是静止的。即使他站着不动,他的肚子里也有东西在动。那个"动"才是他之所以是他的原因。

泥塑不出动。

陈信坐在工坊里,盯着那个半成形的泥像,直到天亮。

· · ·

他决定去找那个人。

这不容易。百戏营和骊山工地隔着十几里路,匠人没有事由不能擅离。但他还是去了——请了个病假,天不亮就走,天黑前赶回来。

百戏营比他想象的小。几排矮房子,一个黄土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铜鼎和石锁。他在院子里找到了那个人。

比甘泉宫那晚看到的更真实。近距离看,他的皮肤是粗糙的,晒成深褐色,肩膀上有蜕皮的痕迹。汗味。泥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像铁锈。

那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就是举鼎那个?"陈信问。

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是骊山的俑匠。"陈信说,"我要塑你。"

那个人没什么反应。大概有很多人来看过他。

"站好,"陈信说,"别动。"

他开始绕着那个人转圈。不是量尺寸——尺寸他回去再量——而是看。看他站立时的重心分布:稍微偏左脚,右脚微微外撇。看他的肩:左肩比右肩低一点点,可能是常年用右手发力。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有一层厚茧。

然后他蹲下来看脚。对了,和记忆中一样——五个趾头粗短有力,大拇趾趾甲有裂缝。但记忆里少了一些东西:脚背上有几条青色的血管,脚踝内侧有一块磨出来的茧,脚底——他让那个人抬脚看了一下——脚底是黄色的,硬得像一层皮革。

他站起来,看腹部。

近距离看更惊人。那个肚子上的皮肤极其光滑——不是细腻的光滑,是绷紧到没有褶皱的光滑。像一面鼓皮。他伸手摸了一下。

硬。不是骨头的硬,也不是肌肉的硬。是从内部向外顶的硬,像摸一个充满了气的皮球。

"是气,"那个人忽然说话了,"存在里面的。"

陈信抬头看他。这是那个人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低,粗,像石头磨石头。

"什么气?"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大概在找词。"呼吸的气。但不是在呼吸。是存着的。"

陈信没太听懂。但他的手指还按在那个肚子上,他能感觉到——在皮肤底下,在那层硬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移动。不是肠子蠕动的那种动,更均匀,更持续,像一团水在绕着一个看不见的轴心旋转。

他把手收回来。

"里面是空的还是实的?"他问。

那个人又想了一会儿。

"空的。但空里面有东西在转。"

陈信点了点头。他现在知道自己的泥像差在哪里了。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他能塑出形状——那个弧度、那个紧绷感、甚至那个微微的凹痕。但他塑不出"转"。泥是死的。泥里没有气,没有旋转,没有那种从内向外顶的力量。

他能留住壳。留不住里面的东西。

· · ·

回到工坊后,他重新开始塑那尊俑。

这一次他把之前的泥像全部砸碎重来。之前凭记忆塑的——不够。现在他有了近距离的观察,有了手指触摸过的真实感觉,有了"空里面有东西在转"这句话。

他从脚开始。这次他塑得极慢,一天只做一只脚。脚趾一个一个地捏,每一个的弯曲角度都不同——大拇趾最用力,向下扣;小趾微微翘起来,像是在找平衡。脚底他没塑——反正看不到——但他在脚底刻了自己的编号:甲十七。

腿。他把右腿做得比左腿稍粗一点。膝盖上那道旧疤,他用一根木签划了出来——不深,只是一道浅浅的凹痕,烧出来可能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腹部。

他花了七天做腹部。

前三天他在找弧度。这次他不用手掌推了——他用手指,一小块一小块地贴泥,像砌墙一样,一层一层地把腹部的弧度建起来。每贴一块就退后三步看整体,不对就抠掉重贴。他要的不是一个圆,而是一个有方向感的圆——下方厚实,上方微收,整个肚子像是从下往上长出来的,不是挂在身上的。

第四天他做表面。抹平,但不能太平——太平了就假。真实的皮肤上有毛孔、有褶皱的痕迹、有因为肌肉走向而产生的微妙起伏。他用一块粗麻布在泥面上轻轻压了一遍,留下若有若无的纹理。

第五天他做那个凹痕。还是用指腹,在弧度最饱满的地方按一下。按的力道他试了十几次——太轻看不出来,太重成了一个坑。最后找到的力道介于"触碰"和"按压"之间,留下的凹痕恰好能在侧光下看出一点阴影。

第六天和第七天,他坐在那里看。

看着看着他觉得差不多了。形状对了。质感对了。那种"从内向外撑"的感觉也有了。但——

还是少了"转"。

他试过很多办法。在泥的内壁上刻螺旋纹——没用,谁也看不到内壁。在腹部表面做极细的旋涡状纹理——太刻意了,像装饰,不像真的。在肚脐周围做微微偏移的同心圆——看起来像个靶子。

全部抹掉。

最后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坊里。油灯快要灭了,影子在墙上晃。他盯着那尊俑的腹部——完美的弧度,完美的质感,但就是少了那一口气。

他伸出手,把手掌按在泥做的腹部上。

凉的。当然是凉的。泥不是肉。泥里没有血,没有气,没有在旋转的东西。他的手指能感觉到的只有黏土的潮湿和自己掌心的温度。

他按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手掌在泥面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印痕——五个指头和一个掌心的轮廓,比他之前刻意做的任何痕迹都自然。他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抹掉它。

不是因为满意。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永远做不到让泥里面有气。但他能留下一个痕迹——一个人的手曾经按在这里,感受过那口气。痕迹不是气本身,但痕迹证明气曾经存在过。

这就够了。也只能这样了。

他站起来,把油灯吹灭了。

· · ·

俑烧好以后,他去看了一次。

窑里出来的陶俑颜色变了——从湿润的灰色变成了干燥的灰褐色,表面有细小的龟裂纹。他当初做的那些细节还在:脚趾的弯曲,膝盖的旧疤,腹部的弧度。手掌的印痕在烧制后变浅了很多,但在侧光下还能隐约看到。

但头不见了。

他做了头的。他记得那个人的脸——方的,颧骨高,下巴宽,嘴紧闭着,像在憋一口气。眼睛不大,但目光沉。他花了两天塑那张脸,塑完以后觉得还行,不算最像的,但至少是一张有呼吸感的脸。

但头在运输过程中碎了。从工坊到陪葬坑的路上,牛车颠了一下,头从颈部断裂,摔在地上碎成了三块。

他去找督工,说要重做一个。督工说不用了——百戏俑不是重点,兵马俑才是,百戏俑有个样子就行,缺头的就缺着,反正埋进去也没人看。

没人看。

陈信站在那尊无头的俑前面。它站在陪葬坑里,和其他几尊百戏俑排在一起。没有了头,它从颈部以上是空的,断面粗糙。但身体还在——赤脚、粗腿、圆肚子。两只手微微握着,像还在举什么东西。

他看着那个腹部。弧度还是对的。那个"从内向外撑"的感觉还在。凹痕还在。手掌的印记——他凑近去看——还在。淡淡的,要侧着光才看得到。

没有头的俑不完整。但腹部是完整的。他能留住的最重要的部分留住了。

他在心里对那个举鼎的人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声。他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百戏营。百戏营已经在裁撤了,始皇帝巡游在外,宫里的事一天一个变化。那个人可能已经被遣散了,可能回了老家,可能死了。

他想说的是:我留不住你的气。但我留住了你的形状。

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 · ·

二〇二六年,二月。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K9901号坑出土文物展厅。

它站在玻璃展柜里。编号"1999:5号俑"。

没有头。两千二百三十六年前碎在路上的那个头,再也没有找到过。肩膀以上空空荡荡,断面的陶壁被风化得毛糙。

但肚子还在。

灰褐色的陶面上,弧度完美,饱满,紧绷——两千年的地下岁月没有改变它的形状。工匠把泥烧得太结实了。这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留下的东西。

一个年轻人走到展柜前。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他凑近玻璃,看那个鼓起的肚子。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某个角度下——非常偶然的角度——陶面上出现了一个极浅的痕迹。不像裂纹,不像风化,倒像是什么东西按上去又拿开后留下的。五个长条形的凹痕和一个椭圆。

像一只手。

年轻人没有注意到。他拍完照,看了一眼说明牌——"1999:5号俑,百戏俑性质,力士或角抵表演者"——然后走开了。

展厅里安静下来。灯光继续从侧面打在那个腹部上。那个手掌的痕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两千年前,一个俑匠坐在深夜的工坊里,把手按在这里,试图感受泥里有没有那口气。

泥里当然没有。

但手印还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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