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莽死的那天早上,咸阳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他是在百戏营东头那间最矮的夯土屋里断的气。屋里除了一张土炕、一口缺了角的陶盆,什么都没有。他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件破了三个洞的麻衣,瘦得像根干柴。很难想象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能把六百斤的石锁举过头顶。
是石头发现的。
石头每天卯时去给老莽送饭。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莽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动了。嘴微微张开,像还有一口气没吐完。
石头蹲下来,把手放在老莽的胸口。凉的。然后他把手移到老莽的腹部——也凉了。
这是他第一次摸到老莽的肚子是软的。
活着的时候,老莽的肚子硬得像铁。不是肌肉的那种硬,是从里面撑出来的,像一只倒扣的铜钟。老莽说那叫"存气"。百戏营里其他力士练的也是气,但都只能存到胸口——教头教的就是那一套,够用了,举鼎、扛石,够。但老莽不一样。老莽的气能沉到腹底,能存住,能转。
"存气不是憋气,"老莽从前跟他说过——说了不下一百遍——"憋是堵,存是养。你见过水缸没有?水缸为什么能蓄水?因为它是空的。你的肚子也要练空,空了才能存。"
石头当时不懂。他只知道自己练了三个月,气还是沉不过肚脐。教头说他天赋好,腹腔大,是存气的料。但老莽说教头教的是死功夫,只练外面的筋肉,不练里面的腔。
"腔是天生的,"老莽说,"但天生的腔像没烧过的泥坯,软,存不住东西。你得用气把它烧硬。一天一天地烧。"
老莽说他自己烧了四十年。
二
老莽的真名没人知道。百戏营里都叫他老莽,因为他姓莽——也可能不姓莽,只是他来的时候小吏问他叫什么,他说"莽",小吏就登了册。他从哪里来也没人说得清。有人说陇西,有人说巴蜀,有人说他是从山里走出来的野人。老莽自己从不提。
他来百戏营的时候就已经老了——五十多,满脸褶子,头发花白,走路慢吞吞的。但他的肚子是圆的,鼓的,硬邦邦的,在一群年轻力士中间格外扎眼。
第一天,教头让他试举铜鼎。十钧的鼎,三百斤,营里大多数力士的上限。老莽走过去,甚至没蹲下来,弯腰,两手抄底,直接端了起来。举到头顶,稳稳的,呼吸都没变。
"不够,"老莽说。
教头让人抬来十二钧的鼎。三百六十斤。只有营里最壮的两个人举过。
老莽举了起来。还是那样——弯腰,抄底,端起。脚底没有移动过。
"不够,"他又说。
百戏营里没有更重的鼎了。
后来石头才知道,老莽年轻时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举过二十钧。六百斤。那不是铜鼎,是一块从山上凿下来的整石。他一个人把它从山脚搬到了山腰的庙门口。搬完之后躺了三天,吐了两碗血。但石头没有碎,他也没有死。
"存气能举重物,但不能保命,"老莽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那次我知道了,气再多也有个底。人的底比气的底浅。"
石头是在入营第三个月认识老莽的。那时候石头已经是力士组的头牌——他能举十二钧,比其他人都强。教头很满意,说他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哪天能在天子面前表演。
但石头觉得缺点什么。
他举鼎的时候,力是从腿上来的,经过腰,到臂——这是教头教的路线。气存在胸口,发力时一紧,顶住,然后全靠筋骨。能举,但费。举完十二钧,他要喘半刻钟,手抖,腿软。
老莽不一样。老莽举完东西脸不变色。像那个重量根本没经过他的手和腿,直接被肚子吃掉了。
有天晚饭后石头鼓起勇气去找老莽。老莽一个人住在东头那间矮屋里——别人不跟他住,因为他夜里打鼾像打雷,而且他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臭,但奇怪,像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
"教我。"石头站在门口说。
老莽坐在炕沿上,正在用一根木棍剔牙。他抬眼看了看石头,目光在他的腹部停了一会儿。
"你多大?"
"十九。"
"腔还嫩,"老莽说,"但大。比我年轻时候大。"
"什么腔?"
老莽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咚咚响,像敲鼓。
"这个。"
三
老莽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举重,是挨打。
"我打你肚子,你别躲。"
石头站在院子里,老莽走过来,拳头不大,骨节突出,照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拳。石头闷哼一声,弯了腰。
"太软,"老莽说,"你的气全浮在上面。底下是空的。跟没穿甲一样。"
第二天,又一拳。第三天,又一拳。每天早上,在别人起来练功之前,老莽在院子角落里打他的肚子。有时候用拳,有时候用肘,有时候用一根短木棍顶。
石头开始恨他。
第七天,他问:"到底什么时候教我存气?"
"在教了,"老莽说。
又打了半个月,石头发现了变化。不是肚子变硬了——肌肉层面的硬他早就有——而是挨打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自动做一件事:腹部会在拳头到来的前一瞬向内收缩,然后向外弹开。不是他主动做的,是身体自己学会的。
"对了,"老莽第一次露出满意的表情,"这就是腔。腔在动了。"
然后老莽开始教他呼吸。
不是教头那套"气从脚底起"的路线——那个太粗,老莽说,像用瓢往缸里倒水,水是进去了,但存不住。老莽的呼吸法不走筋脉,走的是腔。
"你听我的肚子。"老莽站在他面前,开始呼吸。吸气的时候,肚子没有鼓——常人吸气肚子会鼓,但老莽的肚子反而微微收缩。然后停顿。然后呼气——肚子才鼓起来。
"反着来?"石头问。
"不是反着来,是气先入腔底,再往外撑。你吸气鼓肚子,那是气浮在表面。我吸气收肚子,是把气往深处压,压到底了,它自己会回弹。回弹的时候——"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咚。像一面绷紧的鼓。
"——这个力,就是存气。"
石头练了三个月。
前两个月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每天按老莽教的方法呼吸:吸气收腹,停顿,呼气鼓腹。一天两个时辰。做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那里一鼓一瘪地呼吸,跟蛤蟆似的。同组的力士路过看见了,笑他:"铜肚学蛤蟆呢。"
第三个月的某天夜里,他突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疼,不是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腹腔里面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缓慢地旋转。不快,很慢,像一碗水被人用筷子搅了一下之后的余漩。他把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推他的手。
他跑去找老莽。
老莽在睡觉,被他拽起来。石头抓着老莽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老莽的手指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行了,"老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粟米煮得不错,"腔活了。"
四
腔活了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举鼎的时候,力不再从腿上绕一大圈过来——它直接从腹部涌出来。像打开了一道闸,水自己往外走。十二钧的鼎变轻了。不是真的轻了,是他感觉不到那个重量经过手臂的过程——鼎被他端起来,像被他的肚子吸上去的。
教头注意到了变化。"你最近举鼎怎么不喘了?"
石头不知道怎么解释。说是跟老莽学的?教头和老莽不对付——教头觉得老莽是野路子,不正规,带坏营里的人。老莽觉得教头是匠人,只会照搬上一任教的死套路。
"可能是练多了,习惯了。"石头含糊过去。
但他知道不是习惯。是腔。是存气。
老莽开始教他第二层功夫:把气从存变成用。
"存气谁都能学——嗯,不是谁都能,但凡腔好的人,三五年能练出来。难的是用。你现在存了一缸水,但你只会打开缸底的塞子让水流出来。这是最笨的用法。"
"还能怎么用?"
"你可以让水在缸里打转。转起来的水比静止的水有力。你想想漩涡——河里的漩涡能卷走一头牛,但漩涡的水并不比河水多。"
石头想了想。他从前在渭河边上看过漩涡,棕黄色的水打着旋,连木头都卷进去了。
"怎么转?"
"你自己想。"老莽说,"我可以教你存气,因为存气有法。但转气没有法。每个人的腔不一样,转法也不一样。我的转法给了你,你用不了,因为你的腔比我大,形状也不一样。你得自己找。"
石头花了半年找。
在这半年里,老莽的身体在衰退。他越来越瘦,肚子虽然还是圆的,但不像从前那么硬了——石头帮他端水的时候碰到过,弹性少了,像一个放了气的皮囊。
"气在散,"老莽有一次说,石头没问他就自己说了,"存了四十年的气,现在在往外漏。人老了,腔会裂。就像老缸,用久了会有缝。"
石头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要趁年轻把腔烧结实,"老莽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这是石头第一次在老莽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教学,不是评价,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这门功夫不能断在我这里。"
石头终于问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这功夫叫什么?"
老莽愣了一下。
"没名字,"他说,"我师父没说过名字。他师父也没说过。可能从来就没有名字。"
"你师父是谁?"
"死了。死在山里。"老莽不肯再说了。
五
秦始皇三十五年秋天,甘泉宫大宴。
石头被安排举鼎。十二钧。这个重量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他甚至觉得有点无聊。但他不能表现出无聊。旃叔说过,表演的秘诀不是做难的事,是让简单的事看起来难。所以他要假装吃力,假装憋气,假装使出全力。
他赤脚走进大殿。地砖很凉。
蹲下,抠鼎耳,吸气。气不走教头的路线——从脚到膝到腹——而是直接在腹腔里旋转起来。半年前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转法":不是水平转,是斜着转,像一个倾斜的陀螺。气在腹腔里画出一个歪歪的圆,每转一圈,力就积蓄一层。
三圈。够了。
他把鼎举了起来。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误。他看了龙座上那个人。
那双眼睛。他见过那种眼神——牛贩子看牛。不在乎牛是喜是怒,只在乎能拉多少犁。那双眼睛看他和看铜鼎,用的是同一种目光。
腹腔里旋转的气突然顿了一下。
像一个旋转的陀螺被人碰了一下。没有倒,但轴偏了。力从偏掉的缝隙里漏出来,手臂开始发抖。三百六十斤的铜鼎晃了一下。
他咬牙,把陀螺稳住。气重新转起来。鼎稳住。
举了十息。放下。闷响。掌声。退场。
走出大殿的时候他在想:那种眼神为什么能让气散?力是从肚子里来的,跟眼睛有什么关系?
老莽大概能回答这个问题。但老莽在三个月前的那个雪天早上已经死了。
他再也没有人可以问了。
六
始皇帝死后,百戏营散了。
石头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没地方去。陇西老家的娘可能还在,也可能不在了,十几年没有消息。他在百戏营的院子里坐了三天,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第三天来了一个工匠。
工匠瘦,手指长,指甲缝里嵌着灰泥。他绕着石头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他的脚,站起来看他的肚子。
"你就是举鼎那个?"
石头点头。
"站好。"
工匠开始量他的身体。绳子绕过肩、臂、腿,每个数字刻在木片上。量到腹部的时候,工匠的手按了一下。
"硬的。"
"是气。"石头说。
工匠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他见过两次:一次是老莽第一天看他腹部的时候,一次是甘泉宫龙座上的那双眼睛。但工匠的目光跟那两次都不同——不是在估量他能做什么,而是在研究他是什么。
"气?"工匠重复了一下,手指在他的腹部按了几个位置,像在找什么东西。"里面是空的还是实的?"
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空的,"石头想了想,"但空里面有东西在转。"
工匠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塑不出来。"
"什么?"
"转的东西。泥是死的,存不住活气。"工匠低头看自己的手,沾满灰泥的手,像在跟手指商量。"但我可以把形状留住。"
后来石头站了很多次。工匠让他摆姿势——举鼎、站立、双手握物。泥像在木架上一天天成形。有一次石头偷看了一眼。很像他。同样的大肚子,同样的赤脚,同样的粗短脚趾。但肚子是空的——不是"空里面有东西转"的空,是真正的空。
工匠在塑腹部的时候花了最长的时间。他反复修改那个弧度,一遍遍地用手掌抹过泥面,然后停下来看石头的肚子,再回去抹。
"像不像?"石头问。
"形像,"工匠说,"但——"他没说完。手在泥腹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在感受泥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当然没有。泥就是泥。
石头看着那尊泥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莽说这门功夫没有名字,没有文字,没有传承的凭据。它只存在于身体里——存在于腔里。老莽的腔裂了,气散了,人死了,功夫就消失了。现在这门功夫只剩下他一个人会。等他也死了,就真的没了。
而这尊泥像——它留住了形状,但留不住气。
两千年后,人们会看到一个鼓着圆肚子的陶俑,会猜测这个人为什么肚子这么大。有人会说是胖,有人会说是夸张的艺术手法。
没有人会知道那里面曾经存着一口气。那口气能举起六百斤的石头,能让一个人站在天子面前不发抖。
但气散了,就是散了。泥里存不住。
他走出工匠的棚子。阳光打在他赤裸的脚背上,泥地是热的。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圆的,硬的,里面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缓慢地旋转。
还在转。
他不知道还能转多久。
七
二〇二六年,二月。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K9901号坑出土文物展厅。
他站在玻璃展柜里。编号"1999:5号俑"。
没有头。头不知道去了哪里。肩膀以上是空的,断面粗糙,露出中空的陶腔。双手微微握着,像还在举什么。
但肚子还在。
灰褐色的陶土,龟裂的纹路,但弧度完美——饱满、圆润、紧绷,像里面还存着什么东西。两千年的风化没有改变这个弧度。工匠的手艺太好了。他把一口气的形状留在了泥里。
一个年轻人走到展柜前,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又凑近看了看说明牌。说明牌上写着:
陶俑身高172厘米,腹部异常隆起,推断为力士类百戏俑。腹部隆起原因不明,或与表演技法相关。
原因不明。
年轻人看了几秒钟那个肚子。灯光打在陶面上,打出细密的阴影。如果他把耳朵贴在玻璃上——他当然不会这么做——他什么也听不到。
但两千年前,如果你把耳朵贴在那个肚子上,你会听到一种声音。
不是心跳。不是肠鸣。
是气在转。